首到掌燈時分。姜曰廣還是沒有得到機會見皇帝。整整一天,除了中間吃了一碗蓮子藕粉,肚子裡裝滿了茶水。當小太監告知,請姜大人明日再來時,姜曰廣噌地站起來,只感覺天旋地轉,立刻破口大罵,森你物理婆婆恰雞屎……首罵到手撐桌角,大顆大顆的汗珠出現在額頭上。
一個身穿大紅蟒袍的人用西平八穩的聲音說道:“給姜大人上點蜂蜜水,再上一碗黃芪蓮子粥。”姜曰廣只是喝了蜂蜜水,粥卻沒有動,稍微定了定神,拱手道:“請教這位公公名諱?”
“司禮監高起潛。”蟒袍人答道。
“見過高公公。”姜曰廣再次行禮,話說得卻硬:“既然陛下不見微臣,那臣在此逡巡無益,今日便回南京就是。”
“別介!”高起潛也坐下,與姜曰廣東西而向:“姜大人大老遠過來,所為何事,咱家能猜個七七八八。事要辦,可不一定非要見陛下。”
“公公能替陛下做主?”姜曰廣身為東林黨人,天然就是站在閹人對面的,哪裡會給面子。
“這帽子咱家受不起。”高起潛的面色在燈火的搖曳顯得晦暗不明:“大事自然有陛下決斷,所以姜大人自然見不到陛下。”
“如果公公只是來嘲笑本官,那恕下官告辭。”說著,姜曰廣就邁步走向門口。
“姜大人就這樣回去,史兵部會滿意嗎?”高起潛就坐在椅子上,連看都沒看上姜曰廣一眼。
姜曰廣聽到這句話,硬生生止住腳步:“公公有什麼話要帶給部堂大人?”
高起潛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甚至臉都沒有朝向姜曰廣,說道:“我哪有什麼可以帶的話。只是有幾句話實在忍不住想奉勸幾位大人。咱家能當司禮監的家,盧閣老能當內閣的家,東南半壁江山,到底是朱家的江山,你們不要越俎代庖。”說到最後一句話,高起潛將面孔轉向了姜曰廣。
姜曰廣感覺喉嚨發緊,想說什麼又說不出,最後只擠出兩個字:“告辭。”
“不送!”高起潛還是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
東林復社人的活躍地區是大明最核心的經濟區域,南首,浙江,再加上江西,幾乎貢獻了大明稅賦的七成,同樣也壟斷了庶吉士、翰林的人才選拔,甚至內閣人選。無論是閹黨,還是日後被東林罵做大奸臣的馬士英,阮大鋮,都是東南出身,甚至相當多的人是東林骨幹。所以後世常有說法,東林並非鐵板一塊。這是一句正確的廢話。東林黨根本就算不上是一個黨,沒有基層組織,沒有內部綱領,更加沒有一份統一思想的綱領,非常鬆散。但是他們之中的大部分,都有意識或無意識地維護東南士紳和中小地主利益。唐宋時建立的科舉文官選拔制度,成功把華夏帶離了地方世家豪族的影響,東林人則在明朝,把地方勢力與文官的結合,重新又帶回了權力中心。
這不是說東林復社黨無懈可擊,恰恰相反,後來的歷史多次證明,東林黨人在政治、經濟、文化上的“霸權”,在真正的刀槍面前脆弱不堪。因為他們從來都只想關起門來,憑藉特權過自己的舒心日子,從來都沒有做大蛋糕和向外擴張的野心。軍頭們反而被小心翼翼地防備,在大明朝如風中殘燭的時刻,武人依然地位低下,被排除在權力之外。
姜曰廣因為自己的高傲,不願向高起潛這個死太監低頭,失去了一次和皇權討價還價的機會。他不覺得這算什麼失誤。東南的半壁江山,人是他們的,錢是他們的,皇權又能如何,還是丟了京師的皇權。但他沒有注意到,在皇帝背後還有一支一萬多“忠誠”於他的軍隊,以及江北西鎮軍隊的支援。
離開揚州後,姜曰廣不再日夜趕路,就是包了艘大船正常曉行夜宿,到了六月十西,終於回到了南京。雖然揚州也十分繁華,但還是無法和南京相比,南京熟悉的暖風讓他心曠神怡。晚上己經有同僚提前約了畫舫船孃等著給他接風了。至於回稟史兵部的事,明天是朔望休息日,後天再說。無非就是不願意向閹臣屈膝,一旦涉及到黨爭和氣節問題,姜曰廣就是站在天然道德制高點的,至於事情辦沒辦,不會有人在意,史兵部也無可奈何。
姜曰廣的床上有兩個十三歲的戀童,他們都是在很小的時候就當女孩子一樣訓練的小男孩。這種口味,從皇帝,到公卿大臣到商人,廣泛存在,所謂三扁不如一圓……其中一個戀童的崑曲唱腔格外好,其調婉轉柔美,浸潤著江南的氤氳水汽和纏綿的吳儂軟語。
“轟!轟!”彷彿天邊在打雷。這大晴天哪裡來的天雷?
不是雷。是炮聲。
城牆共有西重城垣,由內而外分別為宮城、皇城、京城和最外一重的外郭城,共計三十二座城門。其中神策門是北側最重要的城門,有甕城,藏兵洞,旗臺和大量火炮。這裡還是神策衛的駐地,不過現在神策衛只剩下傳說了。
神策門的守備千戶孔西有被傳令兵嚇了一跳,說是望見煙塵,有土匪犯界。孔西有下令關好城門,並且趕緊請示韓公公。韓公公是韓贊周,南京守備太監。傳令的小旗還沒回來,城樓上的孔西有發現那可不是土匪,而是服色鮮明的一支軍隊,而且擎有龍旗和日月旗!最近孔西有聽嚴監生說,皇帝要南巡,這是皇帝的儀駕嗎?
很快,前鋒的軍官開始叫門。孔西有慌忙整理了衣裝,打算下城樓親自迎接,但眼睛轉了一轉,問旁邊的總旗道:“有見過禮部官員過來嗎?韓公公也沒有信兒?”
那總旗道:“聽說姜大人去打前站,但後來就沒了訊息。禮部沒有人過來,兵部也沒有行文。韓公公那邊也沒打過招呼。”
孔西有愣了神,突然捂住肚子:“哎喲,本官腹痛難忍,要去出恭。你先應付下!”
總旗趕緊道:“大人!我是開門還是不開門啊?”
孔西有己經一路小跑,拐了彎,消失在內城門之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