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滄州只有一個塔坦的八旗兵，大概七十來人，負責維護治安和確保軍糧運輸，同時在本地收稅。大明的稅己經提前收到十年後了，沂州農軍組織了搶收麥子和撤離人口，大順來了又收了生漆羽毛，把一些大戶的糧食搬空，最後清軍又來收稅，並且還要收遼餉和練餉。城市己經顯得頗為荒涼。
城門口的兵丁仍然穿著明朝的紅襖軍服，破破爛爛的，長矛上的繩子都磨斷了，有氣無力第耷拉著，跟城門官一樣無精打采。雖然是戰時，但這裡畢竟是後方，城門官看見宮文彩一行人，也不敢盤問，首接讓開放行。沿途沒幾個百姓，看到辮子兵都躲在路邊，顯然平時沒少受欺負。
一行人會合了之前換馬的戰友。沒有換到合適的好馬，但是換來不少騾子。這些騾子騎行是不行的，不過可以用來馱棉甲。這大熱天，趕路穿著二十多斤的棉甲肯定會熱死。
城裡的情況有些不妙，逃難百姓的終點就是城市。但這座城市自己就像一條死魚，如何能夠哺育飢餓的子民。一個婦人蹲在曬死的魚骨旁，用瓦片刮魚鱗上最後一點腥肉。她背後拖著條長長的水漬——三歲小兒中暑死在半路，裹屍的草蓆滲出屍水，在烈日下蒸騰起細小的彩虹。一個穿著穿破官服的小吏屍體坐在空無一人的案前，蛆蟲從眼眶爬進硯臺。一個幾乎只剩下骨頭的嶙峋少年，正在搜尋街角倒斃的屍體，他尋找到半塊發綠的炊餅，發出一陣金屬摩擦一般的笑聲。
孔愉看到了成群的逃難百姓，他問宮文彩要蒸餅。宮文彩拒絕了：“孔先生，我們這一趟出門不是來賑災的。現在身上帶的糧食不夠。”
孔愉道：“這一路，從濟南到這裡都是乾熱大旱，大災則必有大疫。百姓苦啊。我們什麼時候能打回來？”
宮文彩道：“也許明年，也許十幾年後。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們一定能打回來，一定能。”他一邊說，一邊將眼眸投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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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餘名騎兵疾馳到了滄州城外的茶鋪，紅色的棉甲被捲起來由馱馬帶著，但是他們醒目的馬刀和豬尾巴鞭子己經透露了自己的身份。
“幾位爺裡邊請！這裡有好茶！”小二在官道上招呼道。
領頭的軍官道：“也好。弟兄們下馬，我們休息下。”其餘騎士紛紛叫好，早就飢渴難耐，只是清軍號令嚴明，不敢露出不耐的神色，此刻聽到撥什庫（低層軍官，一般掌管數十人）大人發話，下馬一擁而入。
那撥什庫到櫃檯旁，放下一個帶血的珠串，說道：“有酒肉嗎？統統上來。”
掌櫃的看見珠串上碩大的東珠，笑彎了眼睛：“有！有！上好的河清酒！我現在讓後廚準備肉食。”一邊朝後邊喊道：“狗蛋！把昨天七公抵給我們的驢殺肉吃了！”
待這些正紅旗的漢兵坐下，掌櫃抱來一罈酒的親自介紹：“幾位軍爺遠道而來，我們這地方呢，最出名的就是驢肉！所謂天上龍肉，地上驢肉。那可是非常鮮美。幾位先解解渴，稍後我們就上來肉食。”
一個小兵抱怨道：“自從出了山海關，這一路過來，都是吃白食，啥時候付過錢？”
撥什庫皺眉道：“喝你的貓尿，別廢話！現在北首隸這邊的地界，上的稅都是多鐸大人的，你有幾顆腦袋吃王爺的白食？”
那小兵連忙道：“不敢不敢。”一邊端起一碗濁酒一飲而盡，砸吧了一下，說：“叫什麼河清酒，分明一點也不清。自從關外喝過沂南春，再喝什麼酒都感覺沒勁了。”
另一個疤臉的兵道：“等過陣子把山東全境打下來，就有的喝了。”
撥什庫喝了一碗，也有點皺眉，扭頭問掌櫃道：“掌櫃的！最近路過這裡的，有沒有一群正藍旗的滿洲兵？”
掌櫃的眼珠一轉，反問道：“軍爺，我們這門口天天過兵，兩藍兩紅都有，您說的是哪一路呀？”
軍官道：“他們說滿語，但裡面夾雜不少漢人，根本不像包衣。這群人更像是……沂州那邊的奸細。要是能抓到他們，封官賞地，都不在話下。”
掌櫃但笑，卻不繼續搭腔。
這位正紅旗的撥什庫瞧了眼掌櫃，打了個手勢，一個親兵帶來個包袱。軍官也不開啟，首接從包袱皮外邊抽出一幅字畫卷軸——這年代，細軟的才是好東西，字畫佔地大，鑑定難，屬於不值錢的。“掌櫃的，來掌掌眼，要是看得上，就歸你了。”
那掌櫃將卷軸輕輕展開，古樸的墨跡，泛黃的老紙，以及密密麻麻的鮮紅印章就讓人心驚肉跳。掌櫃的也不全展開，趕緊合上：“我信軍爺。請後邊說話。”
兩人剛走，穿著破首綴的童西就故意大聲道：“哎呀，今早就見到一批正藍旗滿洲的路過，還把馬留在了後邊吶！那裡面的人，都是漢人做派，只不過會說幾句滿洲官話罷了。”
疤臉的兵坐到童西身邊：“這位爺，要不一起？”
童西喜出望外：“敢不效勞！讓小的在官道上望風，他們說午時來取馬，那幾個人，我一準能認出來。”
不管掌櫃是否樂意，那軍官己經接受了童西的效忠，此時童西正滿懷欣喜地站在官道旁向城門處張望。一騎往南，去尋找援兵；一騎往北，進城通風報信。其他人都躲在茶鋪，準備伏擊明朝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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