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話很親切。
有人說北京話受滿語影響。這是一句沒用的廢話。漢滿兩種語言一首以來都在互相影響。滿語本身充滿了彈舌音和入聲,和漢語迥異,聽起來像蒙古語多一些。但影響滿語的最大因素還是漢語,比如福晉其實是夫人的音譯,固倫是國家的音譯,章京則來自將軍。
北京城有好幾個察痘章京。他們是天花將軍。這支建制完備的治安軍隊,許可權甚至高於九門提督,唯一的任務,是發現城內是否有得天花的人,然後把病人和他們的房子一起燒燬。如果是滿洲人得了天花,則僱傭城內平民把他們送出城集中安置。就是集中起來一起燒燬。如果是貴人的姬妾得了天花,也要強行隔離出來……燒燬。如果貴人自己得了天花,則燒燬他的一切生活用品,派人堵在房間門口,只讓包衣進去送飯。
能倖免的人,臉上會留下永久的痘印。這些有痘印的人,會格外容易受到上位者的優待,更容易被僱傭提拔,甚至更容易娶到老婆或者嫁出去。對滿族人來說,有痘印還不止這些好處,還可以優先當皇帝。整個清朝,十二個皇帝裡有4個得了天花,死亡率50%。
這真是一個優秀的傳染病,最是講究眾生平等。
六月初五,宮文彩護送孔愉等人進京,他的任務結束了,之後他將去太原。而孔愉的任務剛剛開始。現在他的身份是遼東商人。在他的商品中,除了最受歡迎的酒類、陶瓷,還有大量綢緞,成衣,以及一種新產品——香水。
綢緞和成衣都和天花病人有過親密接觸,而香水,裡面是病人痘痂的培養皿。在芬芳氣息背後,是閻王的催命貼。
綢緞和成衣的投放很分散,北面的金臺坊,到南面的宣南坊,從西面的金城坊到東面的黃華坊,所有的人口集中區都沒有放過。而香水的投放,則重點關照達官貴人的內宅,當然更少不了正陽門外的兩側,胭脂衚衕和石頭衚衕等地,這裡是著名的八大胡同,京師……不,是當時全世界最大的紅燈區。
更有商隊將這些商品,帶去了通州,逐鹿,薊州,密雲,遵化……這些都是重點的駐兵區域。真正掌握內情的只有孔愉和沂州那邊李鳳祥系統的人。包括眼前的這位李全安。他們這些人種過痘,任務是觀察死了多少人,以及哪些重要的將領。
孔愉知道,當他踏入這座古老的城市,己經給無數人判了死刑。這是他的任務。
北京城依然繁華。雖然南邊的漕糧斷絕,但天津衛作為海港,因為滿清得勝的戰爭紅利,正在虹吸大量的糧食、酒和各種奢侈品。除了朝鮮日本商人,還有東南的商人,甚至還有沂州的商人。北京眾多王公貴族,地主豪紳地窖中的銀冬瓜被切碎熔鑄,在大順和大清不講理的操作下,變成了真正流通的貨幣,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繁榮。
這種繁榮,幫助多爾袞說服了代善、濟爾哈朗等一眾大佬,必須遷都北京——因為他們手下計程車兵決定不走了,沒兵的王爺貝勒,說話都可以當做是放屁。
這些生長於小冰期東北平原的獵人和漁夫,在冰雪和凍土之間艱難求存,養成吃苦耐勞習慣計程車兵,現在有了土地和金錢。他們開始喜歡上這裡的美酒和美人,學會了賭博,學會了吃茶吃煙。多爾袞很頭疼,強行在城外劃出了營區,將士兵們安置其中,無心插柳的行為,救下了許多滿洲戰士的性命。
六月十西,災難開始顯現。天花又叫痘瘟,因為病人全身會長出大片密集的紅疹,在之後的兩週內,紅疹變成水泡,水泡逐漸渾濁變成膿包。期間全身會發出惡臭,有些人會失明,精神錯亂,普遍性的高燒不退和神志不清會讓病人衝到街道上,彷彿殭屍一般地遊走,將病毒傳播出去。
一開始,察痘章京們還能準確搜捕到這些病人,將他們驅逐出城,病死的人就地焚燒。北京城到處都升起了煙柱。民間開始禁止碾磨豆製品,甚至不許吃豆子。人們開始去寺廟中向痘神娘娘焚香祈禱。還有人提前準備了壽材,挖好了墳墓,將發熱的親人放進去,等待死亡。很多遺體無人收殮,在家裡,在街上。有人走著走著,就突然倒地不起。大量無人照料的孩子,僅靠最後的食物維持生存,聽天由命。
當察痘的兵丁們開始大面積患病死亡,沒有人再執行驅逐病人的任務了。秩序開始崩壞,活著的人惶恐不安,大批滿洲顯貴試圖逃出城市,但他們的包衣和妻妾也在患病,北京周邊,甚至遠到熱河,處處都在鬧瘟疫,又能逃到哪裡去呢。北京城的居民和原明朝殘存的官員開始組織自救,徵集草藥,發放食品,這微不足道的努力,是這座城市僅存的希望。
**************************************************************************
孔愉的任務還沒有完成。製造這場屠殺,只完成了一半的任務。還有一半,是在特務頭子李全安的配合下,觀察天花的傳播速度,在滿漢蒙回不同人群裡的感染率,尤其八旗兵丁、關鍵將領的死亡狀況。在遼東漢八旗商人的身份和牛痘抗體的雙重掩護下,這項任務進行的還算順利。
不過,知道全部內情的只有孔愉和李全安。對後者來說,十幾年征戰殺人如麻,見慣生死,屠城都經歷過兩次,甚至其中一次是被屠殺的一方,早己心志如鐵。孔愉則是個書生,夜夜難以入眠,半個月熬下來,眼眶深陷,兩腮乾癟。李全安勸他在家休息,那裡環境不錯,開窗能看到通惠河,周邊都是豪宅,比較安靜。如果不是疫情,甚至都可以說是一處適合休養的勝地。孔愉堅決拒絕。他就是沒日沒夜地幹。白天在假裝商旅的賬房,透過酒肆布行對賬刺探疫情影響,晚上則記錄觀察到的每個細節,病人的病情發展,瘟疫的傳播途徑,不同年齡患者的感染率和死亡率。彷彿只有不停地工作,才能把他從巨大的心理壓力中解放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