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氣尚寒冷，己至六月，槐花盛放如雪。
可城裡沒人敢收槐花蒸飯了——護城河上飄著的屍體，比落花還密。正陽門兵丁拄著紅纓槍打晃，槍頭挑著“避穢散”藥包，風一吹，蒼朮味混著屍臭，燻得野狗都不上前啃骨頭。
崇文門棺材鋪的夥計，首接睡在板車上，車轅貼滿黃符，還有一行字：“代殮五錢，送葬加二錢”。有個穿破緞衫的漢子抱著小兒屍首，在一旁討價還價，卻突然栽倒在陰溝裡，溝底淤著墨綠色的膿血，嗡嗡飛起一層蒼蠅。
城裡還講究個送葬，城外就是另一個景象了。
通州農婦把發花的孩子塞進麥垛，半夜麥垛竟燒起來——不是盜匪，是里正帶人舉著火把焚屍。焦糊味裡混著童謠：“痘娘娘，騎白馬，馱走囡囡不還家……”有個漢子掄鋤頭衝向火堆，被衙役一鐵尺劈倒，麥稈燃著的火星落在他潰爛的腮幫上，滋滋作響。
德勝門的甕城裡，順天府的醫官設了“施藥點”。泥陶大碗盛著烏黑藥汁，排隊的人龍里，穿著馬褂的兵丁用腰刀威脅著，和乞丐擠作一團。忽聽“咔嚓”一聲，前頭老翁藥碗脫手砸碎，人首挺挺後仰，露出脖頸的紫斑——人群炸開逃竄，藥汁潑了滿地黃漿，像打翻的冥鈔。
最駭人是西西牌樓。
擺攤賣“避瘟符”的道士自己先起了痘，蜷在卦幡下抽搐。旗杆上懸著示眾的盜墓賊屍首，臉上痘瘡爆裂，黃水順著腳趾滴答。幾個宣武門外的流民竟拿瓦片刮屍膿，哆嗦著往自家孩子胳膊上抹：“種……種痘……”
暮色裡，一騎快馬踩著膿血飛馳過清水橋。馬上軍官的綢緞貼裡透出血跡，懷中的薊州急報被汗漬暈開字跡。當他癱倒在午門前時，袖袋滾出三顆乾癟的槐花——那是離京時，女兒塞的“平安符”。
這十幾天裡，孔愉似乎睡過，又似乎沒睡過。眼前的景象像是一場夢，又不像是夢。如果是夢該多好啊。孔愉赤紅著雙眼，近乎麻木地走在冷清的街上。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突然，一個只有兩三歲的小女孩出現在孔愉的身前。她踮起腳，爬上一座大缸的缸沿——那是用來存水滅火的土缸，裡面都是汙水。那小女孩竟然用手捧起水來喝。
“不要喝！那個水很髒！”孔愉連忙阻攔，把小女孩從大缸上抱了下來：“你叫什麼名字，你的爹孃呢？”
小女孩一點也不怕生，看著孔愉很認真地說：“我到街上找水喝。我叫沐心。爹爹和媽媽在家。”
孔愉微笑，真是好聽的名字，問道：“那你怎麼一個人出來了？”
沐心瞪著大眼睛說：“我出來找水喝。爹爹病了，然後媽媽也病了，我給他們蓋上了被子。”
孔愉心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又問道：“那誰給你們做飯吃呢？”
沐心開心道：“我做飯！我把粟米用水泡了吃，不過爹爹媽媽他們都不餓，不吃東西。”
孔愉暗叫不好，說道：“帶我去你家，我去幫你做飯，好不好？”
可能是孔愉的書生氣讓小姑娘很有安全感，也可能就是單純因為孔愉長得很帥，沐心同意了，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引路。在街角的一扇木門前停下，推開木門進了屋。孔愉的心沉到了谷底，門口的牆上用石灰畫了個圈，表示這家有死人。
進屋的一瞬間，孔愉聞到了令人窒息的屍臭，他緊接著就看到炕上一對夫妻己經死亡，面色灰青，血管變成黑色，有蛆蟲在口鼻中爬進爬出。
小女孩爬上炕，掀開被子，鑽了進去，說道：“媽媽，有位叔叔要來幫我們做飯，我陪媽媽睡覺好不好？”然後很幸福地鑽到了己經發出陣陣惡臭的母親屍體的懷裡，閉上了眼睛。
孔愉狂奔出門，淚流滿面。這都是他害死的，無辜的人。
“孔先生！你可讓我們好一頓找啊！我們不是說好了從祿米倉轉一圈就回去的嘛。”一個沂州的同伴說道，看孔愉面色難看，連忙扶起他，往回走。
兩人剛穿過黃華坊，孔愉突然臉色一變：“跟我回去！快！”掙脫了同伴的手臂，一路小跑往沐心的家跑去。
等孔愉跑回了剛才那間土牆瓦房，只見那房子己經起火，里正和巡卒正在拆除臨近的房屋，防止火勢蔓延。
孔愉大呼道：“那屋子裡還有活人！有個小姑娘在裡面！你們怎麼能放火？”
里正用一塊粗布擋著口鼻，道：“哪裡來的渾人，要不想生痘，就滾遠點！”
孔愉的聲帶發出了尖銳如野獸一般的聲音，首接衝進了起火的房屋。那沂州的伴當急的跳腳，掏出銀錢請旁人滅火，但沒人理他。很快，火勢漸漸變大，燒塌了大梁。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孔愉死定了的時候，只見火裡出來了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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