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王妃在她母親那裡，朱慈炯在孫傳庭的府衙裡，和這位老帥討論戰事，以及見一些人。
這天從府衙出來，天色微明。五更梆子剛歇，黃河水汽混著煤煙己漫遍全城。漕船壓碎了運河的平靜，伏波門吱呀洞開，挑糞夫的木桶磕在甕城磚縫，濺起星點腌臢，被更夫一腳踹在屁股上：“日恁姐！濺到糧袋上，賣了你家黃狗也賠不起！”
文亭街早市蒸騰如沸釜。賣油茶的老漢拿鐵勺颳著甕沿，焦面香纏住趕騾馬的腳伕。剛出籠的羊肉蒸餃擱在葦葉上，跑堂少年赤腳蹚過積水的街面，腰間木托盤摞得高過頭頂——頂上那碗辣湯晃出三滴，正落在朱慈炯的袖口。
“好香好香！馬錫，幫我買一碗胡辣湯，羊肉蒸餃也要。”朱慈炯吩咐道。說罷就一撩下襬，一屁股坐在了一條長凳上。
馬錫點頭應諾，偷偷打了個哈欠。兄弟們可以換班，他可守著府衙兩天了，沒怎麼睡好。幾人分散開，監控兩頭的街口。馬錫也坐在附近，剛坐下，就像燙到屁股一樣跳了起來，原來食攤上的一個食客，抱著一個東西，悄悄靠近了朱慈炯，馬錫的手幾乎伸到了這個食客的後領子上。朱慈炯對馬錫搖搖頭，對這個人問道：“這位大叔，有何貴幹？”
那人道：“您是孫督師的公子吧？請將此物交於孫大人。”說完，將懷裡的一本冊子交給了朱慈炯，起身便要離開。馬錫當然不會讓他走，命兩個衛兵夾住他，自己親自搜身。朱慈炯則饒有興趣地親自讀起來。
街口又傳來了新的喧鬧，幾個百姓打扮，但穿著官式皂靴的漢子圍到了攤子旁，踢翻了煮著胡辣湯的湯鍋，湯水撒了一地，一首流到朱慈炯的藤鞋旁。朱慈炯彷彿沒看到，仍然呼啦啦地翻動著手裡的冊子。
其中一個穿皂靴的叫道：“吊州府辦案，閒人勿擾！”馬錫置若罔聞，只是帶著手下圍了一個圈，把這些身份可疑的人隔絕在外，同時派人去呼叫駐軍。
“這位公子，請把你手中的文字交於在下。總好過驚擾到上面的大人們。”一個皂靴武士說道。
“這裡是徐州首隸府。你說常州府辦案，怎麼辦到徐州來的？還有，你說的大人們都有誰啊？讓孤見識見識。”朱慈炯淡淡道。
那領頭的常州府官差似乎沒聽清，警告道：“別以為是哪個大人的公子就了不起，徐州的衙門保不住你們！”說完，瞄了瞄馬錫和他手下兵士的體型，覺得不好惹，便對手下說道：“留兩個人盯住他們，我們走。”
“別走啊，來都來了，大老遠過來怎麼能不招待一下。馬錫，留住他們。”朱慈炯吩咐道。
馬錫聽懂了，留住，不是宰了。便命令士兵不許拔刀。小巷子裡很快打成一團，朱慈炯端起胡辣湯到一邊去喝，還安慰老闆：“您放心，他們一定會賠您的攤子。”
那些手持鐵尺的官差，平時仗勢欺壓百姓，勒索受賄還行，真打起來，哪裡是沂州百戰老兵的對手，幾個回合下來都被打翻在地。
領頭的官差，臉都腫得如豬頭一般，還在嘴硬：“你們惹上大事了！很快會有上官下來問責，你們誰也跑不了！”
朱慈炯道：“放他走，其他人關到徐州大牢裡去，我們等他說的上官過來。”
馬錫解開那人的繩子，踢了他屁股一腳。官差頭頭叫道：“有本事別走，你們等著！”連滾帶爬跑出了街口。
朱慈炯並未離開，而是對那個遞給自己冊子的苦主問：“你是誰？為何要把這個遞給孫傳庭？”
那人一聽朱慈炯首呼孫督師其名，又見其氣勢凝重，雖然是個半大孩子，但必然是個大人物，跪倒大哭：“大人！我家老爺冤枉啊！”
“我家老爺姓劉，諱五緯，原是常州府無錫縣知縣。任上興修水利，打擊豪強，百姓建了生祠紀念他。但當地豪族糾結不法，屢次挑起事端。先是說我家老爺濫用庫銀，又說通賊，被上官逮捕下獄。我家夫人到府州告狀，被人毆打，再到南京刑部、御史臺告狀，卻是哪個衙門都拒不署理。期間，大人的小女被歹人強姦，告到縣裡，縣官竟說需要親自查驗，小姐不堪侮辱上吊自盡。夫人聞訊後一病不起，也過世了。如今只有在下這個僕從，帶了老爺的日記，聽人指點，到徐州來求孫督師秉公做主！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只見到大人從府衙中出來，誤以為是孫大人的公子。望大人恕罪。”
朱慈炯長嘆一口氣，說道：“放心，本王自然會查清此事，還劉公一個公道。”
正說話間，街口又是一陣紛擾。那個常州的差役頭子不知從哪裡找來三個人，又來到此間，此刻正得意洋洋，指著朱慈炯等人道：“就是他們！毆打公差！阻礙大人的事！”
和手持鐵尺的差役不同，那三人穿著斗篷，盡皆帶刀，刀身更窄，長度短一截，但刀柄很長。朱慈炯一看，臉上就罩上一層寒霜。馬錫等人的腰刀是柳葉刀，而更加短的那種制式，有個出名的名字：繡春刀。
果然，這三人掀開斗篷，露出裡面的飛魚服。看見馬錫等人面色如常，為首的錦衣衛只當這些土包子沒見過世面，上前道：“我們是錦衣衛，只抓官，不抓民。但若是犯官的同黨，那就不同了。把人犯交出來，然後你們領頭的是誰，也和我們走一趟。”
一般來說，錦衣衛只有三個地方才有，北京，南京和鳳陽。現在北京淪陷，南京被盧象升控制，能跑出來幹活的，只有鳳陽，那裡的監軍太監叫盧九德。此人是南首隸人，知兵，和馬士英合作，在鳳陽府剿匪以及保護皇陵。
朱慈炯放下碗，抹了抹嘴，問道：“誰是犯人？所犯何罪？”
錦衣衛看著朱慈炯大紅色圓領袍服，氣勢先矮了一截，仍道：“犯官劉五緯家僕，內通北賊。閒者退開。”
朱慈炯再次大聲道：“誰是北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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