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西和福建交界的武夷山的一條支脈，有一群山哈人，他們自稱畲族，一百多人聚集起了一個小小的村落。這裡土地貧瘠，雨水過於密集了些，而到了旱季，又要到很遠的山下去挑水，幸虧偶爾能在山裡挖些藥材，日子過得實在算不上好。但也正因如此，縣吏管不到，鄉紳商賈進不來，反而成了一塊桃花源一般的寶地。
村裡人一半姓雷一半姓藍，所有人都相互認識，遇到難過的時候，總是互相幫襯。吃著自己種的糧食，穿著自己紡的土麻，只是偶爾會用藥材換些鹽巴，換些筆墨紙張，教娃娃們學習些道理。
這一日，三十歲的藍德明像往常一樣，收拾好自家的幾塊碎田，便去山裡採些菌子，打算給自己七歲的囡囡補一補。今天不太一樣，山風裡有別的味道。狹窄的山路上，道旁的樹枝上掛著鮮紅的棉線。藍德明把弓弦仔細上好，能闖進這裡的人，多半不是什麼善茬。
味道在變得濃烈。是血的味道。
前面的樹枝更加低矮和茂密，藍德明把弓箭收到背後，砍柴刀交到右手，猛地跳了過去：“這裡是山哈人的地界，你們是什麼人？”
對面有兩個人，不對，只有一個少年，另一個是個死人。
那個少年穿著精緻的絲綢質地的深衣，躺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的紅襖像是被浸泡在自己的血液裡，己經斷了氣。
那少年無悲無喜，像是在祝禱，又像是在誦經。不知為何，看著這個少年，藍德明沒有繼續問詢，只是靜靜看著他行事。首到他轉過身，對藍德明拱手說道：“你好，請允許我埋葬自己的同伴，之後我就會離開，絕不打擾貴村。”
藍德明沒有糾結對方的身份，從一些鹽販子的口中，他也知道外邊在打仗，這兵荒馬亂的，發生什麼都有可能。他只簡單問道：“這山上，土石生硬，並不是什麼適合埋人的地方。不過也無妨，我們山哈，死了也是隨便找個地方埋了。你需要什麼幫助嗎？”
“如果有工具就更好了。”
“我家裡有一把木鍬。可以借給你用。”
“多謝壯士大義。”少年再次行禮。他的禮節幾乎完美，配合他寬大的袍子，顯得賞心悅目。
次日，藍德明再次到了這個地方，為了採蘑菇，也為了看看昨日的少年。木鍬己經磨禿了，插在一個小小的墳塋上。
這個山上沒有吃的，沒有水，夜裡的蚊子能把人吃了，不知道這個少年怎麼熬過去的。看見藍德明，少年道：“這把木鍬，我用壞了，我身上沒有什麼東西，只有一個絲絛的扣子，賠給你吧。”說著，將絲絛的金屬釦子放在了藍德明的手上。
藍德明接過，發現竟然是金的。上面紋飾繁複，一看就是值錢的精品。
“這個如果要賣，最好能捶打一下，剪成小塊賣掉。”少年提醒道：“這是為了你好。再次感謝你的木鍬。”
“貴客要去哪裡？”藍德明脫口而出。
少年笑了：“最好不要知道。”
“至少留上兩日，等手上的傷口癒合吧！”藍德明建議道。儘管少年把手藏進了袖子，但他還是看到了，少年血跡斑斑的雙手。是為了挖出一個墳來。藍德明繼續邀請道：“我家裡吃的東西還有，山野中，也有些貴人您不曾見過的吃食。這荒郊之外，蟲蛇猛獸可都不少，不妨停留兩日，養足了精神再出發。”
少年猶豫了片刻，隨後笑道：“那好。”
山村中哪有什麼山珍美味，就只有蘑菇，麩子皮的硬饃饃和各種野菜。但是，這裡也有清澈的山泉，野性的山歌和可愛的囡囡。
囡囡說，我知道哪裡有好吃的鳥蛋。
囡囡說，我知道哪裡有蜂蜜可以吃。
囡囡說，等我長大了，就嫁給你吧。少年笑了，那說定了，我等你長大。
少年手上的傷早就好了，但這遠離喧囂的生活讓他陶醉。他幫著除草，砍柴，餵雞，赤著腳從山下背水上來。都記不清在這裡待多久了，看到葉子變紅，看到山谷中開滿鮮花，看到一隊白色布甲計程車兵踏破了鄉村的寧靜。
所有人都被驅趕到了村口的曬穀場。
“就是一個十三西歲的少年。個子挺高。純正的官話口音。線索就斷在了這附近，攏共也就十幾個村子。如果你們再說不知道，下場，就和那些村子一樣。雞犬不留。”領隊的千戶說道。
人群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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