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王府書房外。辰時。秋日的陽光暖暖的，但又不傷人，很舒服。長平公主抱著一本賬冊，剛要敲門，就聽見裡面傳出聲音：“不要再讓我聽到說什麼回鳳陽守皇陵！要是幹不好，我們一起就去見太祖爺爺吧！你要是幹得好，我讓你去北京建新皇陵！這事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沒有結果，不要回來報告！”
內務總管李鳳祥推門出來，腦門上紅紅的，用汗巾擦了擦額頭，看見長公主，慌忙行禮。
“殿下身邊就屬你最是得力。莫急，慢慢做就是。”公主溫言道。
“折煞老奴，奴婢一定用心。”李鳳祥說罷，行禮離去。
長公主推門進去，問道：“三郎怎麼生這麼大的氣？還是關於內奸洩露情報的事？”
朱慈炯看見姐姐，拿出酥油泡螺招待她，又倒了兩碗茶，自己一飲而盡，這才說道：“是情報洩露的事。事情不順利。內務府的特務們，在軍隊裡很不受待見，事情查不下去。我們逮捕了兩名百戶哨官，但他們的兵被人煽動，要鬧事，剛被彈壓下去。”
公主吃驚道：“兵變？”這事在大明朝好不稀罕。各種客軍如土匪一樣沿途連吃帶搶，好不容易到了作戰地點，不但沒有糧餉，還被當做炮灰。每次大仗都伴隨著兵變。崇禎皇帝當年一半的精力都被這些破事牽扯。
朱慈炯搖頭道：“兵變他們不敢。只是寫個請願書按了一堆手印罷了。我承認，那幾個軍官都很不錯，軍隊紀律讓他們也無法喝兵血，再加上他們作戰勇敢，遇到戰事衝在一線，是頗有些威望的。但是，他們拿了某些人的錢和地契也是不可抵賴的！這些事，都要和士兵們講明白。”
公主更加奇怪：“是誰在滲透軍隊？這可是犯忌諱的事，會殺頭的。他們敢做這事？”
“何止是敢收買軍官？刺王殺駕的事也做的！紅丸案，梃擊案，不都發生過？是我小看了敵人。我以為軍隊上下分了土地，紀律嚴格，就能杜絕被腐蝕，這太過一廂情願了。人都是日子過好了，還想更好；官位做高了，還想更高啊。長期看，軍隊要整治下風氣，短期內，我必須斬斷那隻伸進來的手。我可不想再發生什麼情報洩露。”朱慈炯說話語速很快，帶著點氣：“對了，姐姐來找我何事？”
“來找你說錢的事。你發行的‘國債’，賣得不太好。”公主說著，把賬本往案頭上一放。
朱慈炯翻看了一下。這份材料是公主的筆跡，經過楊廷麟、朱天麟和倪元璐三位大人的指導，己經寫的十分優秀了。結論在先，資料在中，對策在後，層層推進，十分清晰。他放下賬冊，讚歎道：“很好嘛，姐姐這本賬冊的水準，都可以去當戶部尚書了。”
長平公主哼道：“不稀罕！說說你的國債。本來打算賣一百萬兩的，結果只賣了三十萬兩。遠未達到預期效果啊。”
朱慈炯說道：“無妨。我們再從南京訛點銀子，加上我們的進項，撐到年底問題不大了。”
“那到了年底之後呢？過完年就不過日子啦？”長平公主對這個答案十分不感冒。
朱慈炯問道：“你既然這麼在意，怎麼不問問戶政司的倪元璐，他怎麼說？”
長平公主如實道：“他說相信你就行。我覺得老頭子在唬人。”
朱慈炯哈哈笑道：“大家都對我有信心，就你對我沒信心。你說‘債券’這個東西，本質是什麼呢？”
長平公主思考了一下，剛剛三哥兒說什麼來著？脫口而出道：“是信心？”
“沒錯！就是信心！我大明朝立國伊始，全國上下都缺少金銀銅，只有些宋錢。太祖無奈，只好頒行寶鈔。奈何人家蒙元的寶鈔是黃金本位，可以透過海商和西域的貿易來獲取貴金屬，只有我大明，西域不通，海上商路也不通，拿不來貴金屬做背書，再加上朝廷不知節用愛民，一味發行紙鈔，很快大家就都對大明寶鈔沒了信心。民間只用銅錢和銀錠來交易。大明就這樣喪失了鑄幣權。沂州的軍票，糧票，銀票，可以交稅，可以購買作坊的產品，這才有了信用背書。人們相信這些票背後的價值，才能讓這些紙成為了貨幣。債券，也是到期兌付的貨幣！”朱慈炯解釋道，他是真覺得公主姐姐養成一下，是可以成為自己左膀右臂的，而且可以加以百分百的信任。這是任何大臣都不具備的優勢。
長平公主順著朱慈炯的思路繼續思考，說道：“所以，債券賣不出去，是因為人們‘不信’？可是他們為什麼不信呢？王府過去幾年的信譽一首都很好，大家也都接受軍票，糧票和銀票，我們最近又連著打勝仗。等等……他們不相信我們年底能守住魯南和徐州？”
朱慈炯道：“雖不中，亦不遠矣。確實有這方面的因素。如果我們失敗了，這份債券就是廢紙一張。我們前邊的這些勝利，固然是大明朝從未有過的大勝，但無法改變敵強我弱的戰略態勢。對這些手裡有大量銀錢的商人來說，他們對我們能否守住黃河防線是有疑慮的。在我們取得決定性的勝利之前，他們不會輕易下注。除了本地那些釀酒商和種葡萄的地主，以及那些販賣玻璃陶瓷的作坊主，其他的商人在哪裡都可以繼續做生意，不需要全部押注我們。”
“明白了。誰贏他們幫誰。”公主總結道。“剛才你說，這只是一個原因。那還有別的原因嗎？”
朱慈炯走到牆邊，看著掛在牆上的地圖說：“當然。還有更重要的因素。其實很多大商人都知道，我們明年根本拿不出那麼多銀錢。確切說，是拿不出那麼多的貴金屬。過去近一百年，大明一首從佛郎機人的手中獲取白銀——基本都來自大洋彼岸的美洲。但是十幾年前，他們對白銀外流感到擔憂，正在對我們搞貿易禁運。世面上流通的白銀正在快速枯竭。我們現在正在一場貿易戰中。可笑朝廷居然對此一無所知。”
長平公主也走到牆邊，盯著地圖問道：“你要出海找白銀？”
“對！”朱慈炯用手指著地圖：“一個地方是日本，這裡有一座巨大的銀山，未來幾十年都不用擔心枯竭，還有一個地方就是南洋。佛郎機人也不是鐵板一塊，他們的馬尼拉總督還是想做生意的。此外，紅夷人己經盤踞到東番了（明朝稱呼臺灣為小琉球，後期稱為東番），遲早要把他們轟走，但現在這是次要矛盾，我需要他們的白銀。去日本相對安全，但石見銀山的產能還沒有爬上來，大明的市場太大了，這點白銀沒法讓大明解渴。辦法還是要往南洋去找。只是，鄭氏兄弟能罩得住東南外海，過了呂宋，就沒人買他們的帳了。不管佛郎機人還是紅夷人，他們都覺得搶東西比買東西效率要高。他們祖先就是一群海盜，搶劫可是他們的老本行，要想和他們做生意，必須準備好槍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