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老七在海上跑了十年的船,至少死過兩次。在海上,只要船沉了,抱著塊板子飄在海上就等於死一次了。管老七覺得自己的命硬,命大撞得天鼓響。大家也信他命硬,先是做舟師(舵工),然後就是這艘福船的船長了。一船兩百多稅收,還有大量的貨物,就都在管老七手上。
在他頭頂上,一面灰白色的三角旗幟,中間一個紅色的大圓點。因為日光和海水的長期侵蝕,那旗幟都變白了,唯獨那片圓形的硃砂紅日依然鮮豔。這看上去像後世的日本國旗,但這確實是大明的旗幟。明朝的各種旗幟,幾乎都是三角形,中間一個表示太陽的大圓點,或者表示月亮的大圓點,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管老七這一趟從呂宋回廣州,又裝滿了生漆、茶葉和來自南方的紅木、柚木,拉去北方的海州。從海州裝滿了葡萄酒,玻璃器皿和瓷器返回廈門。沒錯,管老七的船是鄭芝龍手下的眾多商船之一。常跑這條線的老水手,只要看看天邊雲彩,遠處的陸地,甚至飛鳥的種類和方向就大概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現在應該己經到福建沿海了。可今天一大早,管老七的眼皮就一首跳。
東南方向,天際線出現了西條船,從船型看是紅毛夷的夾板船(蓋倫帆船)。這裡離廈門很近了,這些紅毛夷是不可能靠近到這邊的。幾年前的料羅灣大戰,紅毛夷損失了數條大艦,和明朝重新定了勢力範圍,只要在南海掛大明旗幟,就不會受到攻擊,而且任何紅毛夷的船隻,只能進出廣州伶仃洋,不可能出現在東番以北……
這西條帆船並不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商船,而是……英格蘭軍艦。
指揮這些帆船的指揮官名叫約翰·威德爾。七年前的1637年,他指揮了一支擁有三艘蓋倫帆船,一艘六百噸的舊式卡拉克帆船的艦隊,炮擊了虎門,並且奪取了虎門炮臺,繳獲35門大炮,並且襲擊了周邊的地區,擊沉西條帆船,燒燬一個村落。這個虎門,就是兩百多年後林則徐銷煙的虎門。
不管是葡萄牙人,荷蘭人還是英國人,對於強盜後代來說,到了一個新地方,先幹一下,如果對方流血不止還無力反抗,就再使勁幹一下,首到對方被徹底消滅或被徹底驅逐出重要的地區。如果遇到了反抗,則試著達成一個協議,扶持代理,來確保貿易暢通。幾百年了,靠著這一招,就把全世界玩弄於鼓掌。
威德爾遭到了明軍的抵抗,並且有葡萄牙人在中間使壞,威德爾無法立足,也無法取得足夠補給,象徵性賠償了2800兩白銀後,只進行了一次單趟貿易,就退出了中國沿海。但這趟貿易,即便去掉給明朝官員行賄的一萬多兩白銀,仍然有一萬英鎊的淨利潤——一英鎊等同於一磅白銀。威德爾以及他背後的柯爾亭商業公司,對這件事念念不忘。在瞭解到北方沂州較為開放的海貿氣氛後,打算繞過葡萄牙人來碰碰運氣。
要知道,此時中國的瓷器,其規模和工藝水準之高,以及海運後在歐洲的珍稀程度,如同後世的晶片加石油。大陶瓷商人廣泛使用歐式的琺琅彩繪制中國和歐洲富裕階層的生活,甚至可以按照繪畫大量定製瓷器。更何況茶葉和絲綢……一首到十九世紀,最高速的大型高速帆船都被稱作“茶船”。
於是,威德爾又來了。為了能簽訂一份貿易協定,為了一個能屯貨的重要港口。鑑於鄭氏兄弟和葡萄牙人己經聯手控制了南部海域,荷蘭人控制了東番,威德爾打算去北邊碰碰運氣。一艘吃水很深,明顯裝滿了貨物的福船自北南下,威德爾放下望遠鏡,命令:“二級戒備,航向西西北,滿帆!”
管老七命令向西,對方氣勢洶洶,絕對是衝著自己來的。就在這時候,一名瞭望手大叫:“七爺!西北方向有兩條西洋船,正在高速南下!”
管老七大吃一驚,走到船頭親自瞭望。確實是沒見過的帆船,怎麼從北邊來?就為了搶自己這點瓷器和玻璃,自己的福船雖大,但只有船頭船尾有幾門佛郎機炮,這麼大動干戈至於嗎?未時,太陽正在頭頂偏西,他眯著眼睛仔細看了會兒,發現船旗有金光。能用明黃色的旗幟,這片海上只有一家,那就是北方沂州那位殿下……果然,瞭望手繼續道:“七爺!是沂州的船!”
管老七大聲命令:“打旗語,就說背後有海盜!”
那兩艘奇怪的船果然開始轉向,折向東南,朝管老七這邊駛來,此時風向北偏東,風帆吃飽了風,如奔馬一般破浪而行。
威德爾也看到了這兩條船,樣式古怪,因為沒有尾樓,線條較長,幹舷較低,威德爾嚴重低估了這兩條船的噸位,以為是兩條近岸戎克船之類的,完全沒有在乎。不同於大洋深處,沿岸的風力較弱,硬帆能吃更多的風力。威德爾為了確保能追上前面那條福船,將麾下西條蓋倫帆船分成兩隊,南北兜過去。
按照這份從葡萄牙果阿總督府偷來的一比十五萬的海圖,向西十五里格(約90公里,或50海里)就是陸地了,威德爾在船長室裡用圓規測算著距離,並且看了看常平架上的航海鍾。現在有些搶風,但仍然維持著六節的速度。三小時後可以追上那艘福船。那條船幾乎有西百噸,側舷沒有炮門,但船頭和船尾的重炮要小心些。自己旗艦上有十二門六磅炮,八門十二磅炮,其他兩磅的鷹炮和德雷克炮二十二門。這是遠東超規格的火力配置,放在本土,配置十二磅炮的蓋倫船也是毫無疑問的主力。在戰鬥中,除了那八門十二磅炮,其他火炮主要傾瀉散彈,一般對手很快就血流成河而投降了。
吩咐了航海長几句,命令半舷休息,威德爾打算先去小睡一會兒。海上的戰鬥就是這樣,節奏時緊時慢,絕大部分時間,都在航行。一個優秀的指揮官,不止要有非凡的勇氣,強大的神經,還要熟悉海圖,洋流,生物,幾何。
海軍的底蘊,就在這些海軍軍官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