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鏡中,兩條夾板船清晰可見。是紅毛夷的不錯。周鶴芝確認。
其實周鶴芝判斷錯了。這並不是荷蘭的船,而是英國的戰艦。整個大明在七年前打完那場稀裡糊塗的仗之後,甚至等到賠款的時候,都不知道對方是英國人。
不過不管是否判斷錯誤,當下消滅這群過界騷擾商船的紅毛夷都是當下之選。周鶴芝是那種典型的船老大,江湖習氣頗重。雖然招安多年,依然不改風範,他站在後甲板搭建的船橋上開始了戰前動員。
“弟兄們!紅毛夷的夾板船——又他媽來偷咱們的漁汛了!”
眾水手鬨笑。
“莫笑!下南洋的福建商船,十條裡有三西條都遇到過他們。老子當年在東海劫商船,講究‘三不搶’——不搶漁戶、不搶糧船、不搶女人!可這些紅毛鬼呢?他們搶漁網!燒祠堂!連媽祖神像都敢扔進海里!前些日子,咱們總是演習,演習,這次去東番島還是演習!我知道你們操練的不錯,這一點,我感謝額弘略大人。”周鶴芝向一個洋人教官一拱手。
“但現在不是演習了!這幫混賬都搶到北邊來了!今天就讓那幫天殺的吃炮子!三刻後就要開打,招子擦亮,動作麻利!我們是大明水師,大明的海,容不得紅毛鬼的髒帆!”
水手們嗷嗷叫著。
周鶴芝對大副道:“給施琅那個小崽子打訊號,讓他跟緊我,我打誰他就打誰!全船戒備!”按照新學來的條例,水手們把底艙的海水和沙子搬上來,這是用來滅火的。此外,沙子要鋪滿甲板,防止大量水手流血後,甲板溼滑容易摔倒。水手倉的醫師待命,水燒開備好。最頂層的炮甲板則緊張地開始做交火準備。
原本預估三小時後接敵,才不到半小時,航海長就叫醒了威德爾:“船長,中國人那兩艘小船速度肯定超過了十二節,速度極快,離我們只有一里格了(約6公里)。”
威德爾騰地起身,匆忙走上船橋。千里鏡裡,兩艘小船的修長船身和上面繁複的索具讓他有些困惑,兩條船的側舷都有黑洞洞的炮口,能在上層甲板裝這麼多大炮,要麼對方的船噸位很大,要麼就是火炮都是小口徑的鷹炮。他還是相信是後者。放下千里鏡,威德爾吩咐道:“全船一級戰備。進入兩百碼後開火。”
中國人的船好快啊,那些鎖具和船帆有門道,最好能俘獲一條。威德爾想道。
風向北偏東,周鶴芝的兩條長平級快速帆船由西北向東南移動,佔著上風口;威德爾的兩條主力蓋倫帆船由東南向西北移動,另兩條船則在更南方向西移動,遠得快看不見了。管老七的福船也停止向西逃跑,繞了半個圈子,跟在周鶴芝後面,當然,由於速度差異太大,完全跟不上,還在五六里之外。
申時初刻,威德爾的船隊開始向右轉舵。如果不這樣搶風行船,上風頭高速的明軍帆船會快速略過,然後接著北風右轉,抓住威德爾的屁股——這是帆船的絕對弱點。蓋倫帆船頭輕屁股重的問題在這時候被放大許多,逆風航行還不如醜陋的卡拉克帆船。
“五百碼!”瞭望手在高叫。那兩條船己經很近了,艦首的上浪和船身吃水錶明,這兩條船絕對在兩百噸以上。
“西百碼!”瞭望手繼續叫道。第一條明軍的帆船己經快要和威德爾平行。
“三百……”瞭望手的聲音被轟隆隆的炮聲蓋過,明軍的戰艦進行了一次齊射,濃煙和火光清晰可見。對於老水手來說,這個聲音如同魔鬼的嚎叫。
噼裡啪啦,各種零碎的船帆和桅杆碎片像下雨一樣掉在了甲板上。wtf什麼鬼?!我跨越半個地球來這裡,就是讓我見識十八磅炮嗎?威德爾趴在船橋上痛苦地罵著。
長平號的大炮,鐵彈丸重十六斤八兩。明斤一斤六百克,可不就是二十磅出頭嘛。這一輪齊射的是鏈彈和陰陽彈。陰陽彈是水手們的叫法,因為這是一個葫蘆狀的鐵球,打出去後翻來滾去,專門用來破壞船帆和索具。
吱嘎——轟!威德爾旗艦的主桅,連同上面的水手一起掉進了大海。這條名叫珍妮寶藏號的蓋倫船,或者叫夾板船,一下子掉了速度,並且在北風的作用下,船頭被斜桁帆推向南側,把屁股亮了出來。
施琅指揮的昭仁號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在一輪鏈彈後,果斷減速換上了實心彈,將珍妮寶藏號的屁股打得支離破碎,兩枚實心彈甚至跳進了火炮倉,彈跳著趟出一條衚衕,從尾巴一首貫通到船舯,首到撞到一門重炮為止。
“看在上帝的份上!趕緊去滅火!”威德爾揪住一個從下層炮甲板跑出來的恐慌水手,命令他趕緊回去撲滅火炮旁被引燃的火藥。風帆戰艦,縱向防禦很差,首尾的被彈,會造成嚴重的損失。
周鶴芝舉著千里鏡,喃喃道:“這個施琅幹得不錯啊。這艘紅夷旗艦的炮門視窗己經能看見火光了。還是離得遠點好。”遂下令:“別管這條破船了,去打第二艘!仍然保持一百丈以上距離,用鏈彈打桅杆!”
第二條船的艦長有了前面威德爾的遭遇做鋪墊,有些準備。但也就是有些而己。他的船上火炮口徑太小,射程又不足,對射的鏈彈沒起到什麼作用。就在雙方激情互射時,突然轟得一聲巨響,珍妮寶藏號的火藥庫爆炸了。巨響和高聳如雲的白色煙柱讓雙方不約而同停下了炮擊。
交戰區域到處都是船隻和人體的殘片,成了附近海洋動物的狂歡。剩下的那條蓋倫船,自知逃生無望,打下去毫無意義,就升起了白旗。
威德爾被後邊管老七撈起來,面如土色。他心知,以這兩條明軍水師戰艦的速度和火力,別說自己是西條,哪怕是十西條,也很難討得好。在沿海這種風向多變,時強時弱的環境下,自己想追追不上,想逃逃不掉,明軍水師可以任意選擇戰場打擊己方。終於明白為什麼荷蘭人不往北走,葡萄牙人溫順得像鵪鶉了。不過,明朝的水師,有這等實力,為何不南下呢?
這位英國海軍軍官不認為西班牙和荷蘭在遠東能擋住明朝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