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左營制將軍劉芳亮,率領的三千餘左營精銳,在經歷了五月的血戰之後,於沂州補給和休整到六月底。之後,就踏上了返回西安的道路。
河南沿途殘破不堪,道路盡毀。這片土地先後經歷了農民軍,官軍,黃河和清軍的先後肆虐,早己無法供養大軍。沿途無官無民,幾乎成了一片白地。八月初一,疲憊不堪的大順左營終於抵達了洛陽。這裡有大順比較穩固的據點。
左營的迴歸也引起了當地駐軍的騷動。
現在的左營,仍然有大批的騾馬,但是全營換裝了新式步銃,還配備了一些佛朗機炮和滅虜炮,己經是完全的火器化軍隊了。甚至這支軍隊仍然伴隨有沂州的十幾名教官和隨軍工匠。這就更加說不清了。
袁宗第此時駐紮洛陽。劉宗敏戰死後,歷史開始發生偏差,能夠獨擋一面,且對河南很熟的高階軍官,袁宗第是不二人選。
相對劉芳亮麾下的甲冑鮮明,武器精良,袁宗第覺得自己的軍隊像一群叫花子,頗不是滋味。在接風宴上,雖然給足了劉芳亮面子,但說起話來,就頗有些吃味。
“劉將軍可是抱了條粗腿啊!現在步銃大炮都用上了,這些兵甲也都是大明王爺贈送的吧。可別光顧著拿好東西,忘了咱大順的兄弟!”藉著酒勁,袁宗第說話十分不客氣。
劉芳亮哪裡聽不出話裡話外的意思,連忙道:“袁兄弟這是哪裡話,我說什麼也不能忘了咱大順兄弟!不就是槍械兵甲嗎?我給你搭個橋,只要拿出騾馬和糧食去換,沂州那邊都賣,而且價格公道。你說大明王爺贈送,確實是送的,但那可不是大明王爺,是咱家姑爺!我和軍師一起把翠微殿下送到沂州結親去的!”
袁宗第一聽有門,趕緊敬酒:“剛才兄弟喝大了,話說的不中聽,劉兄弟大度,別往心裡去。火銃這種東西,還是自發火銃,這種東西稀罕得很,沂州那邊真的賣給咱麼?”
劉芳亮仰脖飲盡,道:“那為啥不賣。那可是咱姑爺!再說了,現在韃子勢力正盛,多少年了,打得大明毫無還手之力,進了關擊敗了咱大順,還佔了京師。這時候再講什麼門戶之見,就忘了咱都是漢人了?這時候,再拿著好東西藏著掖著,也忒小家子氣!”
袁宗第沉默了一下,輕聲道:“這個定王,倒有一代雄主的氣概。雖說是咱姑爺,但韃子遲早會被趕出關去,只怕到時候還有麻煩。”
劉芳亮看著一大桌子將領,此時正在吆五喝六地划拳喝酒乾飯,也小聲說:“到時候各為其主,成王敗寇,也無甚好說的。”
袁宗第嘆道:“如果不是大明朝爛得無可救藥,兄弟們沒飯吃,大家夥兒也不可能外敵就跟著闖王去造反。就算這個定王再怎麼英明神武,底下還不是一群大明的官,大明的豪紳汙吏,我不相信他一個人能改變什麼。現在外邊傳說的,也太邪乎了。”
劉芳亮問道:“你說的是陣斬勒克德渾?我路上聽說,他們在濟南把正紅旗滿洲包了餃子。我在德州和他們一起打過仗,他們清算戰果非常嚴謹,應該不會有假。定王本人我見過幾次,雖然瘦弱,但有點功夫底子,不是一般那種當豬養的藩王。倒不一定是他親自動手,他身邊的衛隊全是好手。何況現在戰陣上處處是火銃,抽冷子來一下,任你怎樣的武藝和甲冑,都和大頭兵沒啥區別。”
袁宗第道:“我說的不是這個事。多爾袞明顯是低估了我漢家兒郎,進關之後就同時對太原、河南和山東多個方向用兵,犯了大忌,翻車是遲早的事。我說的是……聽說沂州那邊在均田?而且在搞均徭薄賦?”
劉芳亮鄭重點頭:“是有這事。山東那個地界,韃子犁過兩遍,孔有德犁過一遍,弄成了一片白地。定王軟硬兼施,手底下一些收編的土匪搞事,硬是把魯南的土地啃下來大半。除了曲阜孔家,幾乎把山東納入囊中。收編流民分點地,再正常不過。”
袁宗第哼道:“你說得輕巧。陝西河南難道就不是一片白地?要是當年洪承疇、孫傳庭能有定王三成功力,還有我們什麼事?那些地方的豪族,哪個官,哪個藩王敢管的?就算崇禎皇帝自己,不是也差點把自己吊死在京城的樹上嗎?咱不說別的,徭役這事,他是怎麼讓讀書人和田主們也去上工的?地方上的官吏能使喚的動他們?”
劉芳亮一聽,有些不太確定地說:“應該可以吧。軍隊都在定王的手上,只要有軍權,還不是說了算的?”
袁宗第雖然己經有幾分醉意了,還是大搖其頭,覺得劉芳亮打仗有幾分本事,對政事真是一竅不通,耐心道:“軍權固然重要!但不是說有了刀子,別人就乖乖聽話的!我在河南帶著三萬多右營精銳,到處滅火,還不是拿那些個地主毫無辦法!你是不知道他們……白旺他們這些年比我還難些,在襄京,他做的事和定王就一模一樣,我們現在的兵源,糧食,都從那邊往關中輸入。這些年,闖王……陛下東征西討,贏了無數場,但就是沒有經營好自己的地盤!關中殘破,河南殘破,西北都是貧瘠之地,山西我們吞得太快,根本來不及經營,北首隸己經丟了……而且這些地方還都不上稅!只是出些羽毛生漆,靠著考掠鄉紳充軍過日子!這樣不行!”說到最後,聲音漸大。
劉芳亮趕緊攔住話頭:“國事頹唐,正要我輩振作。今天不聊這些沒意思的,老兄弟們好久不見,喝酒喝酒!”
袁宗第也自覺說多了,趕緊舉起酒杯喝酒。
劉芳亮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對了!袁兄弟,我給你帶了禮物,一桶葡萄酒,一桶沂州春,也叫沂糧春的。”
袁宗第放下酒杯:“聽說過!聽說過!據說是高粱穀子釀造的,入口如吞碳,有這麼邪乎嗎?拿來嚐嚐!”
他們此時喝的酒也就是十來度的米酒,雖然也有三十度的蒸餾酒,但和五十度以上的沂州春比起來,就如同白水。
一杯下喉,袁宗第眼睛都紅了:“果然!確實是像喝下去一團火!這東西,沂州賣不?多少銀子?”
劉芳亮說:“當然賣了!一桶三十斤,二十兩銀子。聽說量大的話,還可以更便宜。”
袁宗第突然問道:“他們賣給建州嗎?”
劉芳亮道:“除了熟鐵和兵器,他們什麼都賣。事實上,韃子就是他們最大的主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