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沂州防禦的第一負責人,官撫民正焦急地站在定王府的書房中。此時天剛微明,定王更衣花了一些時間。
當朱慈炯走進來時,官撫民迫不及待地解釋當前的戰況,青州營和安東營這兩個主力營的巨大損失,三個民兵營的訓練不足,以及清軍不計代價地兇猛攻勢和堅韌無比的索倫兵。明軍發起了數不清的攻勢,試圖奪回倒塌城牆附近的控制權但均以失敗告終。而且清軍又將炮兵拉到了城西打算再擊毀一段城牆,他們即將成功。
“所以官將軍的意思,是我要立刻撤出沂州了?”朱慈炯問道,語氣平淡。
“正是此意!我們現在還能控制城南區域,河道和水門是清軍難以控制的,沿沂水向南,一晝夜就可以抵達邳縣,那裡是防禦中樞之一,有邳州營在守備。殿下還可以去徐州,不!去揚州坐鎮。半壁社稷的安危繫於殿下一人!請殿下移鎮!”官撫民抱拳道。
朱慈炯將大紅的團龍親王衣袖展開又合攏,像是伸了個懶腰,他看著眼前這個雙目通紅,鬍鬚亂作一團,扎甲的甲片上掛著血跡的將領說道:“將軍最好不要有我們還有退路的臆想。南京的盧象升病死,範景文被囚禁,馬士英被打發去鳳陽守備。史可法領銜內閣己經發出旨意,命黃得功領兵部侍郎銜督黃河防線。他己經帶領三萬人馬進駐揚州,不僅掐斷了往北的所有運河航道和陸路交通,甚至其一部北進淮安府,在泗陽和虎大威的沂南營發生了摩擦。南京的邸報,雖然沒明說孤謀反,但你們這些王府和山東官員,己經被安上了藐視君父,亂命禍國的罪名。我現在去揚州,會被立刻拘押到南京。”
官撫民大吃一驚:“這……這是什麼時候的訊息?”
朱慈炯伸出手指:“五天前的訊息,三天前傳到了我這裡。我怕影響軍心士氣,這事我壓下來了。”
官撫民在慌亂之後,稍微鎮定了一點,說道:“那殿下更該去揚州。此時沂州己成死地——沒有運河的物資,沒有徐州、邳州黃河防線的支撐,我們這裡守與不守都沒有區別了……殿下畢竟是大明親王,陛下的三子,回南京正好……”
朱慈炯伸手攔住了官撫民的話頭,看向窗邊的機械鐘,己經過了卯正三刻,也就是快七點的樣子,但烏雲密佈,天色依然昏暗。昨夜炮聲銃聲響了一夜,此時的窗外卻異常安靜。他又看向了牆上的大明輿圖,說道:“我原本是打算放棄沂州的。但現在連續野戰失利,孫督師戰死,南京那邊背刺,我便不能退。這裡是我們事業的興起之地,全天下人都盯著這裡。丟了沂州,更多的人會對我們失去信心。還有,像這裡的城防,能媲美的只有徐州,除此以外,哪怕南京城,都不會再有任何堅城要塞能夠擋住韃子的火炮。去履行你的職責,將軍。拼盡一切擋住韃子。沂州城有二十萬軍民,我己經下令分發武器,在最後一塊磚瓦破碎之前,我們都不會停止抵抗。”
感受到定王的決心,官撫民不說話,鄭重地向朱慈炯行了禮,將頭盔重新戴好,轉身大步離開了書房。
朱慈炯拍了拍手,宋輔臣出現在門口:“主子爺有什麼吩咐?”
“讓朱天麟來見我,就說準備安排一些人員離開沂州;告訴張採和劉宗周兩位老師,讓他們準備撤離沂州;通知倪元璐來一趟,軍械和糧食要重新配給……最後,叫一下王妃。”
宋輔臣出去不久,李翠微和李玲就一同到了。朱慈炯低下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你們回去收拾一下東西,尤其我那些書,別落下一本。趁沂水尚未凍結,今晚或明天拂曉,你們和大姐先乘船,延沂水南下,去邳州,等我隨後乘船過去匯合。”
李翠微輕嘆一聲:“三郎要留下死守沂州嗎?只聽說過分頭突圍,哪有這麼分批突圍的?當年我和爹爹被圍住不知道多少次,老營都是集合起來朝一個方向一口氣逃出去。留下斷後的,向來只有死兵……”
朱慈炯苦笑:“瞞不過翠微姐姐。”
李玲趁機說:“我們才不走嘞!我也會一些刀劍功夫,能幫到夫君!”李翠微在一旁點頭。
朱慈炯笑道:“刀劍什麼的別學了,你可不適合,只會傷到自己,多讀書才是正道。”然後低頭看著案頭說:“我知道你有留的理由,但你更是李自成的女兒,是大明親王的王妃,大順也好,大明也好,都需要旗幟。我們不能都留在這裡,風險太大了。”
李翠微皺眉問道:“那為什麼三郎不離開沂州?”
朱慈炯只好把和官撫民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李翠微跟著朱慈炯去過徐州,也因為公主的緣故對沂州的力量有所瞭解,她覺得十分蹊蹺:“南京就算再敵視沂州,當此大戰之時,也頂多就是威脅恐嚇一番。徐州一帶防線堅固,糧草兵器更是儲備完備。退回邳州、徐州一帶重整防禦本就是既定的計劃。那邊有沂州的主力,三郎沒必要在這裡拼命,抵禦關外的女真韃子,很難畢其功於一役,我們層層防禦不是更好?”
朱慈炯似乎在磨牙,吞了一口口水,才緩緩說道:“其實黃得功沒有派兵北上。南京派姜曰廣去了泗陽,只是下了一道命令,就收了沂南營當地兩千兵馬的兵權。”
沂南營是虎大威帶去南京的那個營,編制巨大,有七八千人,頂得上兩個營,而且是沂州最早期的軍隊,連朱慈炯的近衛隊都是從這個營抽出來的。
這是個很不好的兆頭,意味著一些軍隊,並不完全忠於朱慈炯個人。虎大威是大明的總兵,楊國柱也是。他們到沂州,都是為了追隨盧象升,現在盧象升己死,沂州的軍隊,己經無法控制了嗎?
李翠微聽懂了朱慈炯的苦澀。他殫精竭慮建設的沂州軍,終歸是忠於大明多於忠於他個人。
朱慈炯有些黯然地說:“現在南京拿著皇帝和內閣的大義,我若不想低頭,便只有在沂州堅守下去。打贏了,我還有機會翻盤,打輸了,我就是亂臣賊子。”
李翠微低頭苦思良久,突然說道:“夫君!我們一起突圍,去我爹那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