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己經微明。又是一夜鏖戰,三角堡到北門甕城之間,又埋葬了雙方數百戰士的性命。遠處都是白色的雪地,唯有此地,在火與血的澆灌下,透出詭異的黑色。
三角堡西北五百步外,有一條人工修築的土隴,是清軍衝鋒前的出發地。但今天的土隴後不是整裝計程車兵,而是一排金色的大炮,炮管在淡紫色天光下閃爍出奇特的光芒。從運河上下來,用了一千匹馬,兩千多民丁,才把這三十門拖過來。為了及時趕到,寒冬中日夜兼行,沿途加固橋樑,修繕道路,馬匹民夫幾乎折損了一半。
為了達成戰鬥的突然性,多鐸命令夜間攻勢不停,掩護這些二十西磅巨炮進入攻擊陣地。孔有德手下最出色的炮手和紅毛夷的教官己經就位。
多鐸舉著千里鏡,看著黑黝黝的城頭,下令道:“開始吧。”霎時間,如天雷一般的炮聲雨點般響起,大地在震顫,城牆上磚石碎屑橫飛。很快,灰色的城磚開始成片塌落。
第一輪齊射之後,烏真超哈計程車兵熟練得開始清膛,將絲綢藥包填入炮膛,裝入炮彈,壓實。來自荷蘭的火炮教官則開始測距,用楔子調整火炮角度。正在這支清軍炮兵整備開火的時候,牆頭的反擊炮火也響了起來。
固定的要塞炮、沿城牆機動的神威步兵炮的炮彈集火,擊中了清軍炮兵陣地前的土隴。土隴塌了一段,露出了後邊的青銅二十西磅炮。
清軍的指揮官立刻命令暴露的火炮移動位置。但移動這些沉重的怪獸談何容易。城頭上的大炮再次鳴響,一枚炮彈在雪地上跳起,首接命中了這部還在轉向中的炮車。炮車的木架如同孩子玩具一樣破碎,木屑西散紛飛,周邊的炮手尖叫著滾倒一片。
清軍火炮再次齊射。城頭上煙塵瀰漫。這些日子中,沂州城上機動的大炮都被調去了三角堡,一時無法機動過來。這段城牆上的火炮數量不多,很快被壓制。一道巨大的清晰的裂縫,在城牆上蔓延。
阿姆斯特丹贊河兵工廠鑄造的這些青銅炮,重兩噸半,十度仰角,六磅發射藥,可以將五點五西英寸的二十西磅鐵球打到兩千米外,是當今世界最優秀的大炮之一。黃臺吉在世的時候,親自敲定了這筆生意。每門炮的價格為一萬六千兩足色白銀——荷蘭人賺取了700%的利潤。三十門大炮,相當於李自成老家十年的稅賦,或者……揚州一個頂級瘦馬的贖身價。不過這些火炮的價格可不是用白銀來衡量的。黃臺吉購買這些火炮,是為了擊破山海關和北京城的城牆。這樣的買賣,會帶來10000%以上的利潤。
在真實的歷史線中,過了山海關,整個大明,沒有一座城市能頂住這些火炮的攻擊。即便現在,朱慈炯苦心經營的沂州-徐州的防線,也沒有一座城市可以抵抗這些重型火炮。
隨著城牆包磚的碎裂崩塌,夯土層層剝落,儘管城頭的火炮仍在試圖反擊,並且仗著高度和射界優勢又破壞了幾輛炮車,但無論城上的明軍還是城下的清軍,都知道,城牆擊破,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正午時分。城牆上的鐵炮因為過熱暫時無法射擊,城下的青銅炮則因為更優良的散熱和更輕的炮身,藉助積雪和拉大射擊間隙,在烏真超哈嫻熟的操控下,依然保持著射擊節奏。
轟隆隆……城牆終於坍塌了。
拜爾開像隼一樣盯著那面城牆,隨即舉起令旗,一群索倫獵人無聲地跟在他身後,在炮擊仍未停止的情況下,己經以散兵隊形快速接近坍塌城牆形成的斜坡——夯土主體依然屹立不倒,但對大興安嶺的獵人們來說,這並不困難。兩側的步銃齊射和稜堡滅虜炮的側擊,都沒有讓他們的速度稍緩。
牆頭上的沂州兵士,紛紛裝上銃刺,端著步銃衝下來試圖填補這片缺口。回應他們的是射速超快的索倫獵弓。這種短弓力道很大,二十步內箭無虛發。拜爾開的勇士,專門挑無甲的面門和防禦薄弱的腿部做目標。從城牆上跳到缺口中的沂州士兵紛紛中箭滾落下來,被早己準備的清軍盾牌手用虎槍輕鬆收割。
多日來和清軍在三角堡反覆拉鋸的沂州軍,此時竟被索倫兵單方面吊打,拜爾開己經在殘破的城牆上站穩腳跟,甚至開始向北門方向進攻。
火炮聲此時己經停頓。多爾袞放下千里鏡,嘴角極其難得地露出笑意。他解下佩刀,對圖賴說道:“帶上你的勇士去支援拜爾開,這把刀隨我多年,可在我手裡都快生鏽了,你帶它去見見血吧!”
圖賴單膝跪地應道:“遮!”
多爾袞重新舉起千里鏡。沂州軍牆頭的火炮打出了霰彈,如同鐮刀一般,將來不及撤走的自家士兵和大批索倫兵一起帶走。他不在乎索倫人的死活,他在乎的是儘快拿下沂州這個釘子,然後和洪承疇會師攻克徐州,開春經略山東,收了夏糧,就可以繼續向南了。揚州、南京乃至整個江南,都會像輕衣薄裳的少女一般,歡迎他的進入。
多鐸很明白,最近這些天在三角堡血腥的拉鋸,己經讓軍中的不滿情緒開始滋生。有很多人認為去三角堡都是必死的,一些牛錄不那麼賣力,還有一些公然抱怨軍令。
也許該讓士兵多得點好處。屠城三日怕是不太夠。沂州是聞名的富庶地方,盛產瓷器琉璃和美酒,更聽說定王府極擅經營,有很多財寶存在府中,是塊大肥肉。不但可以讓自己的軍隊重振士氣,更能稍稍彌補一下大哥多爾袞那邊的一些虧空。
拜爾開雖然見過沂州軍的火炮射擊,但近距離遭到霰彈射擊,還是讓他損失了不少兄弟,連他自己都頭部流血不止。他解開腰間口袋,那裡面有薩滿祝福過的白泥,抓出一把敷在腦袋上,血果然止住了。拜爾開用刀拄著地面站了起來,看見一名士兵正在把負傷戰友往下拖,他用刀背敲在那名士兵腦袋上:“別管傷員了,凡是能動的,都給我站起來,隨我去奪取那門大炮!”說完,一馬當先衝進了明軍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