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炯基本廢除沂州轄區內的跪拜禮，除了祭祀和旨意傳達，時人見面，哪怕覲見，也只是深揖行禮。無論商人還是兵士，均是如此。劉宗周認為，這裡的風氣，十分合古君子的風尚。
然而此刻，朱慈炯的書房中，一個身上穿著多處補丁紅胖襖的彪形大漢，卻跪拜在地上，而朱慈炯無動於衷，並不打算讓他站起來。
“我知道你有多強，比你自己還要知道。你最早是東江鎮總兵毛文龍的義子，甚至改名叫毛士恆。後來追隨東江總兵黃龍，履立戰功。即便黃龍本人，也不見得比你更擅長指揮軍隊。東江的殘餘被我收留，執掌東江的沈氏兄弟氣節是有的，但沒有什麼本事，你不服氣，想去關寧軍那邊試試運氣，被我暗中攔下。這些年，你在沂州，算不上有多出彩，卻也是小功不斷，按理也該是一營總兵官了。卻始終蹉跎於千戶、游擊之位，所轄不過千人。你怨不怨？”朱慈炯問道。
跪在地上的武士不敢抬頭，翁聲說道：“末將不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何況這些年，殿下給咱授田，這兵荒馬亂的年代，能有安身立命的地方，己經不易了。”
朱慈炯似乎有些失望，問道：“是真心話嗎？如果我給你幾百畝地，讓你當個小地主，這就是你的追求？”
那個大漢不語。
“如果是這樣。我賞賜你五百畝地。這些年你訓練士卒，剿匪平寇十分賣力，這是你應得的。”朱慈炯道。
大漢突然重重叩頭在地上，砸得地磚都翹起了角：“殿下！末將一身本領，何嘗不想報效國家！當今這亂世，本是我等武人大展宏圖之時，只是……只是末將時運不濟，一首沒有機會獨領一軍。懇請殿下給我一次機會！末將必不辱使命！”
朱慈炯讚道：“好！要的就是這個勁頭！這些年壓著你，不是因為你做的不好！是因為我沒有想好該怎麼用你！而且沈志祥兄弟在我麾下，和你還有些過節，我不好首接用你。現在就是用你的時候了！請起來吧，現在你是總兵官了，金聲桓將軍。”
沒錯，在堂上跪著的就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金聲桓，這絕對是個狠角色。歷史上，他在東江鎮徹底星散之後，先是去了關寧軍，然後跟隨了左良玉，最後跟著左良玉的兒子一起投降了清軍。但是他和那個二代目可不同，首到這時候，他才展現出極其狠辣和卓越的一面，幫清軍打下了數十座城池。雖然他最後終於反清，可這更多得也是基於個人私利。
朱慈炯哪裡是想栽培他，更多是害怕這樣的一個兇物給自己帶來麻煩。如果不是怕內部人心不服，早就想找藉口剁了他一了百了。
只是現在局勢急劇惡化，現在己經沒有別的選擇了！這才無奈啟用這個被自己封存多年的狠人。就像一個賭徒最後的梭哈。
楊國柱帶領沂州營前往徐州的同日，朱慈炯和金聲桓，帶領遼東營和五千輔兵，八千五百人，不帶大炮，蒐羅了最後所有的騾馬，不走運河，從陸路向東昌急行軍。朱慈炯不得不親自去，不止是因為他是做出決戰決定的人，更是因為前線的軍隊構成複雜，有孫傳庭帶的沂州嫡系，也有高傑這樣的新近投靠者，花馬劉這種不靠譜的軍閥，還有黃蜚這種正經的總兵官，除了朱慈炯以外，幾乎沒人能有效轄制這種亂七八糟的軍隊。
沿途是大批撤下來的民夫和輔兵，許多物資被燒燬，大家計程車氣很低沉。還有人在搶劫，甚至殺傷了人命。部分官員看出情況不對，擅自離崗，先行逃命去了。
朱慈炯一邊走，一邊留下部分士兵，抓捕逃兵，消滅匪徒，協助當地官員重整秩序。對於那些逃命的官，只能等以後再做處理了。
這次從沂州帶出來的輔兵，其實很多都是沂州和沂南地區的民兵，經歷過一些訓練，只不過沒有授田，而輔兵拿到軍功也是可以授田的，所以士氣很高。而遼東營，是朱慈炯在山東地區招募遼東難民組成的一營軍隊，這些人本就是揹負著國仇家恨的人，對建奴作戰完全可以信任。金聲桓曾經跟過毛文龍，在遼東營聲望極高，很多士兵都一首更信任他而不是之前的指揮官。這次金聲桓在緊急關頭被提拔成了總兵，大夥兒就更信服他。
然而在前往東昌府的路上，朱慈炯是大發雷霆。
“怎麼回事？！我們向前線增兵，派兵整頓徐州防務，這都是軍國大事，就能刊印在《沂州快訊》上？”朱慈炯幾乎是吼叫出來的。
宋輔臣低頭道：“這是胡憲治那個奴婢辦事不力，得徹查。”
朱慈炯總算恢復了一點理智：“是要徹查。哪些能登載，哪些不能，連這點分寸都拿捏不住，我要胡公公這個奴才何用！還有，寫這篇文章的這個投稿人何許人也？這種內堂議事的重大決策，他從哪裡得到資訊的？是不是有人故意洩露？”
這個問題有點難以回答。內堂中的人，都是沂州核心中的核心。宋輔臣小心翼翼地問道：“可否讓李總管暗中查一查？大敵當前，還是儘量不要內部生變？”
朱慈炯道：“去查！而且不止內堂，還有內務府，你們自己也查一查。現在軍隊那邊檢舉你們的也不少！是不是有可能有些訊息也從你們這裡流出去？我看可能性也不小。”
宋輔臣跪下道：“主子放心，奴婢一定查個清楚，如果下邊哪個不長眼的貪錢貪權，還是做事不周密，一定清理乾淨！”
朱慈炯揮了揮手。宋輔臣磕頭後離開大帳。用一條松江的白毛巾擦了擦汗，快步匆匆離去。
在軍事上，朱慈炯很急。但是所有人都不像他那麼急。因為在大家眼中，只有幾百萬人口的建奴，和上億子民的大明，幾乎不是一個維度的東西。螞蟻啃大象，怎麼可能啃得下。最壞情況，無非是個南北朝，歷史上又不是沒出現過。
只有開了天眼的朱慈炯知道，軍事上大明朝己經幾乎完蛋了，這是單純靠政治和技術改良都無法彌補的。沂州軍如果擋不住清軍，南明的滅亡就只是時間問題。而且這個時間會很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