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不是白家三小子嗎？打完仗回來啦？”一個穿著鮮豔藍色綢緞面，戴著瓜皮帽的胖子笑道：“聽說打得不好啊，滿洲的韃子要打進沂州啦？”
被稱作白家三小子的，正是老齊犧牲後，那個哨的新百戶老白。他揹著個巨大的揹包，只是看了那個胖子一眼，隨口道：“見過褚員外”。戰場上生死殺伐之間活下來的勇士，哪怕是眼神，也彷彿如實質一樣，讓那個胖子打了個寒噤。
老白沒再說話，就擦肩徑首走了過去。胖子閃在一旁。等老白走遠，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哼！當年一個唯唯諾諾的軟蛋，參了軍倒是神氣起來了！可還不是一個赤佬。”跟在胖子後邊的年輕人牽著一頭驢，說道：“老爺，我們繼續走吧，還有多遠啊？”
胖子怒道：“少不了你的腳錢！再走個把時辰就到。”說完，重又跨上毛驢。那毛驢瘦小，胖子身形大，顯得格外不協調。在官道上緩緩前行。
腳伕道：“老爺，不是說打了勝仗嗎？怎麼您還說打得不好啊？”
胖子嗤笑：“這就是你們不懂了。哪有打贏了還往回退的道理？前面也總是說濟南大勝，德州大勝，陣斬這個，全殲那個。可是後生們實實在在死了好多，大清的軍隊一步步往這邊推進。你說到底誰勝了？都是他m的騙人的，只有戰線不會騙人！”
腳伕發愁道：“那，要是韃子打過來，我們怎麼辦啊？要不要往南逃啊？”
胖子更樂了：“逃？往哪兒逃？北京城破，往南逃的，有錢的沒錢的，都在路上把骨頭燒了！我告訴你，就在家待著，哪都不用去！別管是大明朝，還是大清朝，都要老百姓收稅吧？我們好好賺錢交稅就是了！上面是攝政王還是定王，跟你這個一年掙不了三兩銀子的老百姓，有一文錢關係？”
腳伕道：“老爺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我聽您的。”
胖子得意道：“對嘍！聽我的，準沒錯。這次我回家，就要告訴家人們，看好自己的寨子和地，別學那些莊稼漢，咱不去參加什麼沂州農軍，就老老實實種高粱，把釀酒的生意做好。韃子也是人吧，還不是一樣吃飯喝酒。”胖子一邊說，一邊摸了摸自己的包袱。包袱裡只有幾串銅錢，但在他的內裳裡，還有幾張太原銀票。
這位褚員外，年輕時也是苦哈哈出身，連給人當佃戶都沒人收。只能做個走鄉串戶的貨郎，賣些針頭線腦，碎布陳糧過活。但沂州的經濟發展，讓他抓住機會，靠著倒賣高粱，蹭著釀酒業發達的快車，趁機買了八十多畝地，攢下了一點家業。這才被人稱為褚員外。
前些日子，在沂州聽同行說，村裡要堅壁清野，老人孩子都要轉移，他這一趟回家，就是讓自己家人都不要走，看住這片地。等清兵來了，還不是一樣交糧交稅。
另一頭，老白終於進了家門。在院子門口喊了聲：“娘！我回來了。”屋裡沒聲音，這會兒是農閒，如果不在家，多半在修豬圈，或者是村裡的公活。他放下揹包，用擔子挑著桶去打水。
打水路上，和同村的村民問好。
“嘿！是白家老三回來了。”
“聽說升官了，提拔百戶了！人家現在是官身。客氣一點。”
“不用客氣，叔，原來怎樣，現在還怎樣。”老白點頭致意道。
“老三，我聽說前面打得不好？”
“打得還是好的。但是韃子這回傾巢而出，來玩命的，據說來了十萬人。村裡沒說嗎？”
“村裡是說了。但我想聽你的。”
“能打贏，叔。不過就是十萬人。我們有幾百萬百姓，後邊還有江南半壁江山，韃子遲早被我們趕出關去。村裡讓咋辦就咋辦。”
“那是那是。有老三這句話，我心裡就踏實了。”
挑著水回家，白老三把水桶的水倒進大缸，聽到院子裡有動靜，趕緊出來：“娘！我回來了！”
回來的卻不是娘，而是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斜挎著一個包，大喜過望：“三哥！”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上來，白老三趕緊半蹲下，抱住自己這個弟弟。
“五弟！”白老三十分開心，摸著他的頭道：“趁娘沒回來，哥給你好吃的！”說著從自己的大揹包裡摸出一個陶土罈子，拍開泥封，裡面是雪一般的白色油膏。
“是豬油！”小男孩十分開心。
“不是不是。別急。”白老三又掏出一把鐵勺——這也是民間罕見的物件，在罈子裡將豬油刮開，露出裡面粉色的肉糜。用勺子狠狠挖了兩勺到一個大海碗裡，遞給小男孩：“五弟，嚐嚐！”
“好~香~！是肉！”小男孩大口大口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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