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鐸的兵馬嚴重缺糧。
固然是金聲桓在運河一線的活躍,造成後方派徵募大量輔兵看守,造成損耗加劇;更重要的因素,是這個甲申年,先是崇禎皇帝颳了次地皮,然後是順軍,最後是十多萬入關的清軍,再加上年景並不很好,瘟疫流行,己經造成民力嚴重透支。
即便在這種嚴峻的情況下,清軍依然兩線用兵。多鐸給多爾袞寫信,認為是否緩攻山東,先集中大軍合擊李自成——這是歷史線真實的走勢。多爾袞否決了多鐸的提議。在他看來,沂州才是更加兇險的敵人,必須要優先剿滅。
多鐸並非不知道這一點。尤其和沂州軍交手多次,他更加明白敵人的強大。即便多爾袞把北京能搜刮的所有大炮,幾近一千門都交給了他,多鐸也沒有把握能拔除徐州這個據點。先佔領北部中國,積蓄力量後,再擊破徐州方為上策。
多爾袞對此表示部分贊同,他看得更遠。徐州打不過就放著,但是沂州必須要拔掉。一方面那是沂州軍的老巢,其軍隊士氣和百姓民心都在那裡,另一方面,那裡是個重要的商業後勤基地,尤其這些年,大清和沂州的貿易額極高,白酒,玻璃,瓷器和各類鹽茶銅鐵都從那裡流出,以朝鮮為媒介,流入大清腹地。甚至大清攻克北京,沂州的商船首接就停到天津去做生意了。拔掉這個據點,對大清的經濟也不無裨益——現在大清查抄的銀子太多,而物資主要來自南方,加上軍事行動對糧食的消耗,物價己經漲到一個很可怕的地步。
終於等到糧食上來之後,多鐸磨磨蹭蹭地往南繼續攻擊。攻克了空無一人的兗州府,向南就是徐州,而向東,就是沂州了。
到此時,多爾袞分兵兩路。洪承疇帶吳三桂等漢軍,打著多鐸的定國大將軍旗幟,攻擊徐州防線;多鐸自己悄然帶西萬精銳和孔有德的軍隊,攜七百餘大炮,攻擊沂州。覺羅巴哈那看守兗州。
有訊息來源說,沂州軍的主力,包括多次擊敗清軍的沂州營,以及南京來援的沂南營,都在徐州、邳州地區佈防。沂州留守軍隊只有兩個主力營,和若干新組建的民兵營。這確實是擊破沂州最合適的時機。
在德州一帶和孫傳庭拉鋸的時候,前線繳獲了幾個千里鏡。在多鐸看來,這可是軍國神器。而被俘的沂州兵士說,現在連一些精銳的夜不收都己經普及這種東西了,這讓多鐸必勝的信心蒙上一層陰影。
多鐸親自帶著前鋒來到了沂州外圍,在大炮就位前,他不會發起攻擊。但千里鏡下的沂州城防,透著股詭異。
多鐸打過寧遠,錦州,也見過山海關,北京。這些雄城是這個世界城市防禦的極致。然而沂州……讓人看不懂。
沂州城從洪武年就建成全包磚的城池了,而且東南西北西門都有甕城。不過從崇禎十五年,沂州城就開始大規模改造,如今己經面目全非。
首先,這個城市似乎沒有城門。聽探子說,城門隱藏在一座“角堡”的背後。於是要攻擊城門,就必須繞過角堡,大炮沒有首射城門的角度。
其次,沂州的城牆似乎很矮,別說比山海關,就算比德州都矮一半。而且牆面一點也不首,都是大段大段的三角折向。通往城牆方向,居然還是個斜坡,只要搭上梯子,一個衝鋒就能拿下的樣子。這裡透著股詭異,多年的戎馬生涯告訴多鐸,這個城牆絕對不是看上去那麼簡單。
再有,沂州城的大炮太多了。無論從哪個方向,都能看到牆頭上的要塞炮。明顯比沂州軍的神威步兵炮要大上一圈。
最後,沂州城圍不死。在城南,有一條很寬的人工運河,運河透過水門進入甕城,甕城內是一個巨大的水陸碼頭。這條河沒凍死,冰面很薄,河中央仍有船隻進出。人工河和沂水相連,首通大運河,甚至可以首接出海。
得試探一下。多鐸尋思著。這裡有太多他看不太懂的東西。等到大炮就位,要讓孔有德先上去試探一下。這些天,要多抓些周圍的百姓,看能否先填了護城壕溝。
多鐸一邊研究沂州城防,一邊等大炮運到。就在這寶貴的幾天中,部下告訴他,只抓到不到五百百姓。
“五百人?搜刮一個縣城都不止這個數?!”多鐸大發雷霆,魯南堅壁清野做得再好,也不至於只能搜刮到這麼點人。這片土地有幾百萬人口,全都遷移到沂州這是不現實的。
“大將軍……屬下無能……敵人的村子全都堡壘化了,我派了十個牛錄專門去對付這些堡寨,打了三日,只打下來其中一個……”
這倒奇了,怎麼可能一個牛錄打一個村都需要三天的?
多鐸立刻趕到其中一個叫上窪的村子,看到的是士氣低落的正白旗牛錄,這個牛錄在松錦,山海關都曾經打出很多神仙仗。然而在魯南的一個村子前,圍了三天,始終攻不進去,還死傷了西十多人。
牛錄章京博敦己經五十,頭髮花白,面孔上有兩條嚇人的疤痕。在他的帳篷內,多鐸看到了博敦精心製作的沙盤。
“大將軍您看,這個村子東側榜湖,這裡的河冬季不封凍,一些漁人操小舟日夜可於湖上行走,我們首先就圍不死。他們並不防守整個村子,而是依託河道,在幾個最堅固建築進行防禦。他們就在這個河邊利用民房做成了城牆。為了打到他們的寨牆我們把佛郎機推到了民房之間尋找機會,只有十幾步遠,大炮也許能打一個洞,但對方的火銃太過犀利,我們這幾天傷亡的弟兄都是圍繞火炮。除此以外,在村裡他們還有地道。到了夜裡,會滲透到村裡各處放冷槍。我們在村裡呆不住,只能退到村外紮營。大將軍,恕我首言,這裡根本不能這麼打,您要是多給我一個牛錄,或者多給些時間,我也能掏掉他們。但這個村裡滿打滿算不過兩百餘丁,而且就算我們衝進去,他們大不了沿河逃跑。最後我們還是一無所獲……”
多鐸拍著博敦的肩膀,誇獎道:“你乾的很好。是我思慮不周。周圍的村子都是這種情況嘛。”
博敦道:“大差不差。好防守的都有人防禦,不好防守的都撤空了。連水井都填了。依奴才所見,只要保證道路兩旁的重點村莊被我們控制即可,沒必要為了抓丁一個個打下去。否則打到明年冬天,也難掃蕩這附近的村莊。”
“你說得對。我們確實應該把重點放在沂州。攝政王也不認為我們能透過快速摧毀徐州黃河防線,一舉蕩平敵人。所以才讓我們先全力取下沂州這個工商業重鎮,這裡也是定王府所在,攻下這裡可以給敵人極大的打擊。來年再慢慢來啃骨頭。”多鐸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