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坐著一個綠袍官員，戴著烏紗帽，整個人歪在太師椅裡，像是骨頭缺了幾根。他手裡捏著一支籤，在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眼皮耷拉著，也不知是困還是懶得睜。
“堂下何人？擊鼓所謂何事？見官怎麼不拜？”
何秋智站在堂下，看著那張懶洋洋的臉，心裡一陣翻湧。他是有舉人功名的，依律可以不跪。可他想了想，還是跪了下去。不是為了這官，是為了孫婆婆，為了陳學勤。
“草民何秋，狀告雙橋村甲首陳祖蔭，無故毆打村中祖孫二人，致兩人斃命。”
那典史的眼皮抬了一下，又耷拉下去。“你是苦主什麼人？”
“草民和他們無親緣關係。”
“啊？”典史終於睜開了眼，上下打量了何秋智一番，“那你為何告狀？”
“為天地正氣，為公道人心。”
典史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欣賞，是覺得這人有些可笑：“縣裡每三日放告一次。明日再來吧！”
“大人明鑑！”何秋智提高了聲音，“按《大明律》，重大案件不受止訟限制，且需縣令本人親自審訊！”
典史的笑容收了。他把手裡的籤往桌上一拍，聲音不大，可那臉己經沉下來了。“嘿！你這人！堂尊大人去府城公幹，某是泰興縣典史，緝捕巡查正是職責所在。你這案子——我接了。”
他抽出一支籤，扔給衙役，道：“去雙橋村，請陳員外來一趟吧！”
話音未落，堂外傳來一個聲音：“不用去請！陳某來了！”
陳員外一手扶著長袍，邁著方步走進大堂，身後跟著幾個村民，還有人用擔架抬著一個漢子——就是昨天在村口碰瓷的那個，腦袋上纏著布，布上洇著血，哼哼唧唧的。
陳員外走到堂前，看也不看何秋智，朝典史拱了拱手道：“陳某此來，也為告狀！雙橋村好心好意招待這位叫何秋的客人，想不到他在本村惹是生非，顛倒黑白，意圖敲詐村民！”他指了指身後擔架上的人，“還調戲民女，毆打其丈夫！人證物證俱在！”
他提高了聲音：“大人，請問話吧！”
典史一拍驚堂木。“肅靜！既然是這樣，我們就併案問詢。”
他轉向何秋智。
“何秋，你說雙橋村甲首陳祖蔭毆人致死，屍首在哪裡？”
“在雙橋村。陳學勤的屍體不見蹤影，但孫婆婆的屍體被我們藏起來了。大人可派衙役去查探。”
“毆打他們，可是你親眼所見？”
何秋智頓了一下如實回答：“不是。但當日在私塾門前，有孩子們和一些家丁親見，只需傳喚他們即可。”
於十六站在堂下，心裡“咯噔”一下。他拼命給何秋智使眼色，可何秋智看都沒看他。
典史點了點頭。“來呀，按這個何秋的說法，去找屍體。”
“大人！”陳員外適時地插了進來，“陳某這裡就帶來了私塾讀書的幾個孩子，還有當日在私塾門前的家丁。是非曲折，大人一問便知。”
典史一揮手，幾個孩子被帶了上來。陳於廷走在最前面，臉色發白，嘴唇微微哆嗦。可他的步子很穩，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
“你叫什麼名字？”典史問。
“陳於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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