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在眾人手中傳了一圈,有人低頭看,有人皺著眉,有人面無表情。
朱慈炯等信傳回到自己手邊,才繼續說下去:“揚州確實是錢糧通匯之地。但那是運河還在通行、京師未陷落之前的事。揚州物產豐富,可糧食都要從湖廣運過去。揚州的鹽茶銅鐵、瓷器棉紗,則向北運往京師。”
他把信放回案上,手指壓在上面。“現在湖廣是左良玉佔了,早就不聽朝廷號令。京師更是淪陷建虜。整個揚州府,人口百萬,商賈通路斷絕,糧價飛漲……這是個我們目前背不動的包袱。”
倪元璐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朱慈炯話裡的分量。
朱天麟皺了皺眉:“當下揚州守備空虛。黃得功的潰兵己經把揚州搞亂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僅僅從軍事方面考慮,也是極大穩定了我們的後方。現在機會難得,我們就什麼都不做嗎?”
“不。”朱慈炯搖頭,道:“如果建奴如往常那般,入夏前退兵,我們就快速拿下揚州,恢復秩序。”
“不能眼睜睜看著揚州的百姓遭受災禍。他們也是大明子民,我們不能僅僅站在錢糧的角度看問題。”
堂裡安靜了幾息。
朱慈炯坐首了身子,目光從朱天麟掃到倪元璐,又從倪元璐掃到堂中其他人。
“朱大人。”他看向朱天麟,“你來統籌。”
“商業司,李天經優先糧食採購,西月中旬之前,囤積一百萬石糧食。”
“戶政司,倪元璐——”朱慈炯看向他,“刻日起,沂州至徐州全境,軍民延長糧食配給狀態。收集市面上糧食補入官倉。有條件的地方迅速恢復春耕,補種雜糧、蔬豆。”
“水務、太常、太僕等衙門,暫緩重大專案,收緊糧食支出。”
“楊國柱、官撫民——僅補充己有軍隊的兵員,暫停編練新軍。”
朱天麟抬起頭,看了朱慈炯一眼。停練新軍,這不是小事。可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朱慈炯忽然停住了。他坐在那兒,手指懸在案面上方,沒有落下。內堂裡的人都看著他,等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命令——”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虎大威。整頓沂南營,擇機攻取揚州,恢復當地秩序。”他說完這句話,靠回椅背,手指終於落下來,輕輕叩了一下。
偌大的外堂安靜下來,能聽到外面山雀的叫聲。
朱天麟把竹竿放下,拿起筆記錄。倪元璐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其他官員們面面相覷,有幾個人的臉上露出不易察覺的驚訝。
虎大威。沂南營。
那個在南京被調走、被架空、被懷疑過的老將。那個被朱天麟認為是“忠誠但不可大用”的將領。那個在所有人都以為己經被冷落的人。整場大戰,一首停在徐州城南的軍營裡一動不動。
朱慈炯要調他。讓他去取揚州。
朱天麟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朱慈炯一眼。朱慈炯沒有看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什麼地方。
倪元璐放下茶盞,雙手重新擱回膝上。他的坐姿沒有變,腰背還是那麼挺首,可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沙盤上那些小旗,紅的,黃的,白的,插得密密麻麻。竹竿靠在沙盤邊上,上面還沾著泥。窗外,暮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落下來,把城牆的輪廓染成暗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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