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朱慈炯盯著他，盯著這個跪在地上的韃子信使，盯了好一會兒：“你這人，有點意思。”他說，“起來說話。”
佟圖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動作很自然，像是常跪常起，己經習慣了。
朱慈炯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佟圖賴沒坐。他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首：“殿下，這天下的棋局才剛剛開始，無論大明，大清還是大順，都認為自己能贏——所以這時候誰都不會議和的。下邊這一仗，關鍵不在揚州，不在徐州，不在沂州。”
朱慈炯沒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在關中。”佟圖賴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
“多鐸大將軍己經往西去了。阿濟格在陝北拖著李過。李自成的主力在山西，想夾擊阿濟格，一口吃掉他。可潼關守不住了。潼關一丟，關中就是大清的。關中是李自成的根。根沒了，他就只能往南跑。”
他頓了頓：“往南跑，就是湖廣。除了襄陽一隅之地在順軍手中，湖廣大部是左良玉的地盤。左良玉不會讓李自成過去，李自成也不會乖乖聽話。他們兩個打起來——”
“我們就省事了。”朱慈炯接過了話頭。
佟圖賴微微欠身，算是預設。“殿下，仗打到這個份上，己經不是一座城、兩座城的事了。是看誰先亂，先撐不住。”
朱慈炯靠在椅背上：“你跟我說這些，圖什麼？”
佟圖賴沉默了一瞬，道：“圖個念想。殿下將來贏了，能記得今天有一個韃子信使，跟您說過幾句實話。到時候佟家上下幾百口，或許能留條命。”
朱慈炯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倒是實在。”
“在殿下面前，不敢虛。”
朱慈炯沒有再問。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窗外，何秋智還坐在石階上，仰著頭看天，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那個同行的人呢？”朱慈炯忽然問。
“陳名夏？”佟圖賴想了想，“大概在驛館喝茶吧。他不會跑的。”
“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跑不跑都一樣。該殺他的人，總會找到他；不想殺他的人，他站在面前也不會動手。”
朱慈炯又看了他一眼。這個韃子，真的有點意思。“你和陳名夏休息兩天，就滾回北京吧。替我給多爾袞帶句話。”
佟圖賴心中暗叫僥倖，沒被扣留，就是最大的成果。再次跪拜道：“請殿下賜教。”
朱慈炯緩緩道：“生不出兒子的話，會被鞭屍的。”
佟圖賴微微抬頭，果然臉上寫滿了震驚。這讓朱慈炯十分滿意——這就是九世修來的，開卷考試的感覺。他倒是希望多爾袞能真的生出兒子，和福臨打個你死我活才好。
“還有，也給你一句忠告。多爾袞讓你來，是因為你是重臣。但更因為你是可以丟棄的重臣。”朱慈炯端起茶碗說道。
一首站在一旁的太監上前：“佟大人，請吧。”
佟圖賴咚地磕了一個頭：“奴才，佟圖賴，叩謝天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