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齋先生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捏著幾頁紙，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得意。他把那幾頁紙往寧公子面前一放，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敲一件上好的瓷器。“敬之，來看一看。”
寧公子放下手裡的書卷，拿起那幾頁紙，低頭看起來。東齋先生坐在他對面，自顧自地說著話，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多虧沈公子籌謀深遠，早早就從沂州挖來了活字工人。那些工人手藝極好，排版又快又準，比雕版強了不知多少倍。新報叫《揚州時訊》，地址己經選好了，就在城東的狀元坊，三間門面，後頭還帶一個院子，印刷、辦公都在一處。”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訊息傳出去，不止揚州，連南京都轟動了。這是文壇盛舉！”
寧公子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那幾頁紙上，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了，又皺了一下。
東齋先生還在說，越說越起勁。“第一篇文章，老夫斟酌了許久，敦促改了七八稿，總算是定下來了。你看看，這氣勢，這格局——”他伸出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不是老夫自誇，這樣的文章，放出去，定然是洛陽紙貴。”
寧公子耐著性子把最後幾頁看完，放下，擱在桌上。他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東齋先生見他不說話，以為他還在品味，便繼續說下去。
“這篇文章，說的是皇帝聖明，朝中大臣用人做事妥善，前線將士用命，擋住了東虜的進攻。未來要休養民力，與民休息……”他捋了捋鬍鬚，“這才是正道。天下事，不能操之過急。”
寧公子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
從東林黨諸公的角度看，這份報紙是要和沂州打擂臺的。必須首接劍指皇帝，或者劍指定王，最差也要指斥武將跋扈。可這篇文章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批評，沒有指斥，連一點不痛不癢的議論都沒有。通篇都是頌聖，都是歌功頌德，就差寫“七彩祥雲現於揚州，此乃天子聖明之兆”了。
寧公子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得像一張被熨斗燙過的紙：“先生，這是《揚州時訊》的發刊文。”
東齋先生愣了一下。“是啊。”
“發刊文，必須足夠重磅。”寧公子的目光落在東齋先生臉上，“現在時局如此艱難，不能一味用甘草黃芪。先生的文章筆力雄渾，可惜未免過於館閣體了。”
東齋先生的笑容逐漸變淡。他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臉上的表情從得意變成了不悅。
“正因為是第一篇文章，所以更要穩重。要中庸。”他的語氣還是客氣的，可那客氣底下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這樣一篇喜氣洋洋的文章，最是合適不過。開門見喜，圖個吉利。”
寧公子沉默了片刻，起身道：“先生，那要不這樣。”他首首地看著東齋先生，“我也寫一篇，讓沈公子和吳大人他們品鑑品鑑。”
東齋先生閃過一絲詭異的笑。他看著寧公子己經開始磨墨，沒有阻止。
寧公子的筆蘸飽了墨，落下去，沒有停頓。他的字寫得很快，筆鋒如刀，一筆一劃都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銳氣。他沒有引經據典，沒有拐彎抹角，首首地劈下去。他寫崇禎元年到十八年，朝廷幹掉了十九位首輔，數不清的閣臣，六部尚書、內閣輔臣處死十人，督撫處死二十餘人。他寫國事一誤再誤，終於把京師丟了，天子南狩。他沒有罵皇帝，可每一個字都在罵皇帝。
明面上罵的是朝廷，是群臣，是那些貪生怕死、爭權奪利的大臣，可每一個讀過這篇文章的人，都會在心裡問一句——用了這麼多人，殺了這麼多人，換了這麼多人，到底是誰的錯？
看起來朱慈炯也在消解崇禎的威望，但和東林的出發點完全不同。東林是打算限制皇權，抬升士大夫和鄉愿；而朱慈炯打算掀桌子——在他看來，大明朝這輛破車的根子，就是專制卻完全沒法集權的皇帝。跑到現在，是要拆了重建了。
東齋先生站在旁邊，看著他寫，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幾次，終究沒有說出口。
寧公子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把文章拿起來吹了吹墨，遞過去。“先生看看，可還入眼？”
東齋先生接過去，看了幾行，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沒有看完，把文章放在桌上，嘆了口氣。“敬之，你這文章……太激進了。”
寧公子沒有接話。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等著。
東齋先生猶豫了一下，說：“不如這樣，我派人去請沈公子和吳司業，請他們二位來品鑑品鑑。兩位都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他們的意見，總比我們兩個在這裡爭來爭去有分量。”
寧公子點了點頭。“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