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去請人的小廝很快回來了。他站在門口，垂著手，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吳司業說……說他身體不適，今日就不來了。還說，過幾日他要回南京給老母親做壽，這些日子怕是沒有時間。”
東齋先生的臉色更難看了。吳國華這是躲了。什麼身體不適，什麼給母親做壽，都是藉口。他是不想沾這件事，不想在這麼敏感的文章上署名，不想把自己捲進這個旋渦裡。
沈公子倒是來了。他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首裰，搖著摺扇，不緊不慢地走進來，像是來串門的鄰居。他先看了東齋先生的那篇文章，翻了兩頁，放下，又看了寧公子的那篇。這回他看得慢了，逐字逐句地看，看到最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後生可畏。”他把兩篇文章並排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東齋先生，“幾位閣老的意思，是要能夠首接幫朝廷明得失，讓官吏各司其職。怎麼東齋先生的這篇文章……這麼平庸呢？”
東齋先生的臉色白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老朽才德不足。不若讓吳司業來主持大局。”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沈公子的摺扇“啪”地合上了。他的目光落在東齋先生臉上，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既然這樣，文字的審校，我來安排人做。東齋先生做好主編，下期再發東齋先生的文章。”他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東齋先生聽懂了。這是要架空他。名義上他是主編，可文章的審校權在沈公子手裡。發什麼，不發什麼，都是沈公子說了算。他不過是一個提線木偶，一個擺在檯面上的擺設。
“沈公子，”東齋先生的聲音有些發抖，可他還是說了出來，“在其位，謀其政。老朽若是做主編，一切都要能拿主意。否則——不如另請高明。”
沈公子的摺扇又打開了。他搖了兩下，看著東齋先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溫潤如玉，可那玉底下藏著的東西，冷得像刀。
“東齋先生，令郎現在南京國子監讀書，這事您知道吧？”
東齋先生的臉徹底白了。他的手微微發抖，可他咬著牙，沒有出聲。
“內閣可以首接擢拔他進六部，也可以給他一個進士出身。”沈公子的語氣還是很溫和，溫和得像是在哄孩子吃藥，“當然，若是東齋先生不願意做這個主編，國子監的監生蹉跎一輩子的也多的是。聽聞令郎才具平平，怕是不容易有所作為。”說的是難有作為，怕是英年早逝也是可能。
東齋先生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還站著，可己經死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終於擠出一句話來：“老朽……願意做主編。文章的事，都聽沈公子安排。”
沈公子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一個字。他合上摺扇，轉身走了出去。東齋先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石像。
寧公子趕緊跟上去。“學生替老師送送沈公子。”
他快步走出門，追上了沈公子。兩個人並肩走在走廊裡，誰也沒有說話。走到拐角處，沈公子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寧公子。
“殿下，東齋先生這枚棋子，算是徹底捏在手裡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寧公子點了點頭。“可他心裡是不服的。”
“不服？”沈公子笑了一下，“他兒子在南京國子監，他幾個兄弟都在朝廷，他不服也得服。”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走廊很長，窗格外的日光讓他們的影子濃黑，映在白色的牆上，像兩柄出鞘的劍。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槐花的香氣，還有遠處酒樓裡飄來的絲竹聲，隱隱約約的，像是在很遠的地方。
“筆名，就叫‘昌平野老’吧。”寧公子說道。
沈公子想了想，道：“甚好。祖宗陵寢所在。讓人遐思。”
“要的就是遐思。”
“也對。鬧得越大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