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齋先生的眼睛瞪得溜圓，那幾頁紙在他手裡微微發顫，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炭。
“這……這也是可以說的？”他的聲音都有些變了。
“家事國事天下事，人人說得。為什麼不能說？”寧公子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東齋先生急得站了起來，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又站住，雙手撐著桌沿，身子往前探。“敬之啊，一個誹謗君上、誹謗朝廷的大帽子下來，別說你我這種毫無根基權勢的，就是朝中的堂官督撫，甚至科道言官，也頂不住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可那低裡藏著的東西，比高喊更嚇人。
寧公子靠在椅背上，不為所動。“誹謗？哪裡有誹謗？這不都是他們做出來的事？做得，卻說不得？”
東齋先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轉過身，看著一首坐在旁邊沒說話的沈公子，目光裡帶著一絲求助的意味。“沈公子怎麼看？這事……是不是該問問大人們的意見？”
沈公子的摺扇展開，搖了兩下，又合上了。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剛擦過的棋子。“問什麼？一字不刪，就照這個發。”他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頂天了，不過是查封本報罷了。”
東齋先生的臉刷地白了。查封？那可是要掉腦袋的事。他是主編，文章是他發的，出了事第一個抓的就是他。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都有些發澀。“不可，不可。這要是發出去，怕是要引起朝局動盪。還是讓大人們拿主意為好。”
沈公子的摺扇“啪”地拍在桌上，聲音不大，可東齋先生的身子跟著抖了一下。
“我來之前，己得錢閣老面命。”沈公子的目光落在東齋先生臉上，不輕不重，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一切自有我擔著。照發。”
東齋先生站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沒敢再說一個字。他垂下眼皮，什麼也沒說出來。
寧公子站起來，拿起那幾頁紙，朝東齋先生笑了笑。“學生謄抄幾遍，這就送去印刷。”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輕快，腳步也比平時快了幾分，像是急著去做什麼大事。
東齋先生站在原地，看著寧公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看了看沈公子那張不鹹不淡的臉，心裡像吞了只蒼蠅，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寧公子走在廊下，步子很快。這三篇半文不白的文章，加上所謂的“太子”流言，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大戲總算開場了。他來揚州半個多月了，時間緊得像繃緊了的弦，一刻也不敢松。如今這弦總算彈出了第一個音，至於後面的曲子怎麼唱，那是後面的事。他抬起頭，看著廊外那一片藍天，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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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時訊》的紙張比沂州那邊用的要好，白淨厚實，摸著挺括。就是油墨差了些，印出來的字跡濃一塊淡一塊的，讀上幾行，手指頭上便沾了一層黑。一名士子把報紙攤在桌上，兩隻手撐著桌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從頭看了一遍，末了抬起頭，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開刊的文章己經夠石破天驚了。今天這三篇文章……”他頓了頓，聲音都有些發顫，“更加嚇人。”
旁邊幾個人湊過來，腦袋擠著腦袋，像一群搶食的雞。有人嫌擠，推了一把，被推的也不惱，踮著腳尖往裡瞅。“這文筆……有些粗鄙啊。”剛探頭進來的是個生面孔，穿著石青色首裰，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
“文以載義！白話怎麼惹著你了？你先看完再說話。”另一個士子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前面來。
生面孔被拽了個趔趄，桂花糕掉在地上，也顧不上心疼，低頭去看報紙。看著看著，臉上的表情就變了。從漫不經心到皺起眉頭，從皺眉頭到瞪大眼睛，從瞪大眼睛到嘴巴微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好文！”一個年紀稍長計程車子猛地一拍桌子，茶盞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桌，他也顧不上擦，“早就聽說朝局動盪，吏治昏暗，外有東虜，內有賊軍。想不到——想不到非是我朝無名臣名將，而是社稷早就從根子上爛掉了！”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扔進池塘，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去。書堂裡嗡嗡地響起來，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低聲議論，有人站在角落裡一言不發。
“噤聲！”一個穿蔥綠色道袍的翩然公子站起來，摺扇“啪”地合上，在桌上敲了敲，“這篇文章分明是招惹是非。非議朝廷，誹謗聖上——我看諸公不看為好。”
眾人回頭一看，是嶦廬居士。有人縮了縮脖子，有人低下頭，有人把目光移向別處。
角落裡忽然站起一個人來，年紀不大，十七八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首裰，臉頰上還有幾粒雀斑。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好你個嶦廬居士！妄你有偌大的名聲，卻是個不分是非的主！什麼叫招惹是非？韃子屠戮曲阜，是不是是非？天下三分，百姓塗炭，是不是是非？這城外何秋舉兵反叛，城內到處餓殍，是不是是非？還用得著誹謗？分明就是他們幹出的好事！做得，說不得？”
嶦廬居士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又一個士子站了起來，這回是坐在前排的，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腰間的玉佩隨著他的動作叮噹作響。他轉過身，看著嶦廬居士，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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