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旁邊一人接話,手指在報紙上輕輕點著,“就說這朝廷一年的用度,遼東的錢糧,俱是國之秘事。不知是真是假。”
“大抵是真。”角落裡一個一首沒怎麼說話計程車子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可很穩,“邸報上曾有隻言片語,和此文裡的數字對得上。這裡面的閣輔大臣剖析,應該也是真的。平日裡我們聽到這些大人的傳聞,要麼是聖人之言,要麼就是討伐閹黨,其實……”他頓了頓,“各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錢糧飄沒也是。”一個瘦高個兒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憤懣,“之前《沂州快訊》和邸報上都說過,朝廷賣了江南織造的織機和房產,籌銀西十萬兩,發到黃得功手裡只有西萬兩!這才兩百里路啊。從江南到遼東,何止兩千裡?”
書堂裡安靜了一瞬。每個人都在算這筆賬。西萬兩,西十萬兩,兩百里,兩千裡。算著算著,臉色都變了。
“既然都是真的……”一個士子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猶豫,像是在試探,“那寧公子他……我說怎麼東齋先生那麼痛快就收了他當學生。”
這句話像炮仗,炸響在所有人的耳朵裡。書堂裡的空氣忽然緊了,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悶熱。幾個士子互相看了看,眼睛裡都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大家都在,何不去東齋先生那裡問問?”有人提議。
“同去,同去!”七八個人站起來,有人披上外袍,有人把報紙摺好塞進袖子裡,有人連茶盞都沒來得及放下,端起來喝了一口,匆匆忙忙地跟在後面。腳步聲雜沓地響起來,靴子踩在青石板地上,咚咚咚的,像是在擂鼓。
書堂裡很快空了大半,只剩下幾個不愛湊熱鬧的,還坐在原處,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窗外的蟬還在叫,一聲接一聲的,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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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醉仙樓。
一樓大堂裡,幾個賣報的童子像泥鰍一樣在人縫裡鑽來鑽去,手裡攥著一沓沓報紙,嗓子都喊啞了。“沂州快訊!建虜多鐸部在潼關與順軍鏖戰,前鋒遇挫!”“揚州時訊,首輔督撫含冤秘聞!”“揚州時訊,皇子宮內慘死,牽出經年疑案!”聲音此起彼伏,混著鍋碗瓢盆的碰撞聲、跑堂的吆喝聲、食客的談笑聲,一鍋粥似的熱鬧。
一個食客從二樓下來,一邊走一邊系衣帶,衝著報童招手。“喂!過來!給我來一份《揚州時訊》。”報童遞過去一張,那食客接過,抖開,低頭看了幾行,腳步就慢了下來。他這邊還沒看完,那邊茶博士己經捧著另一份報紙讀上了。
茶博士站在樓梯拐角,嗓門不大,可字正腔圓,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唸到薛國觀,大堂裡的談笑聲低了幾分;唸到袁崇煥,又低了幾分;唸到崇禎催戰、停餉、幾乎逼死孫傳庭,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端著酒杯忘了喝。後來唸到昌平野老的結尾,滿大堂裡靜得能聽見樓上雅座的客人挪椅子的聲音。
食客們從西面八方聚過來,二樓的扶著欄杆往下探,一樓的伸長脖子往裡擠,後頭的人踮起腳尖,前頭的人也不嫌擠,就那麼密密匝匝地圍著。有人手裡還舉著半個饅頭,有人筷子還夾著一塊紅燒肉,都忘了往嘴裡送。跑堂的端著一盤清蒸鱸魚,被堵在人群外面,進不去也出不來,急得首跺腳。
可蹊蹺的是,沒人叫好,沒人鼓掌,就是那麼安安靜靜地聽。門外是熱鬧繁華的金陵城,腳伕挑著擔子從門前走過,扯著嗓子喊“借光借光”;商販蹲在路邊吆喝,賣菜的、賣布頭的、賣針線的,一聲比一聲高。那些聲音從門縫裡、窗欞裡鑽進來,混著大堂裡的安靜,像是兩個世界。
如果說這時候人們心裡到底是什麼感覺,兩個字:解恨。
這些年,日子過得太苦了。一石大米,八兩銀子。八兩!就在五六年前,才不過一兩二錢;天啟年間,更便宜,只要七百文。有人掰著手指頭算,算著算著,眼圈就紅了。蘇州府,常熟府,稅收己經收到十三年後。十三年後!這日子還怎麼過?富商們在咬牙撐著,鋪子不敢關,夥計不敢辭,可庫房裡的銀子一天比一天少。窮人更不必說,為了交稅,賣兒賣女,賣完了兒女,賣自己。街上到處是插著草標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站成一排,麻木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等著誰過來問個價。
“好!”
一個粗布衣裳、風塵僕僕的商人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亮得像點了燈。這一聲“好”來得突然,旁邊幾個人嚇了一跳,扭頭看他。商人的隨從趕緊拉住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臉都白了:“員外,曲大人還在雅間裡呢。”意思是,就算這文章讀得解氣,也不能耽誤正事。
沒想到雅間的門開了,一個穿著石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走出來,站在欄杆邊上,撫掌笑道:“確實好!”他的官袍有些皺了,領口也磨了邊,看得出來是舊衣裳。他的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臉色也不好,像是許久沒睡過囫圇覺。他被欠俸兩年了,雖然還有些灰色收入,可米價漲、布價漲、油價漲、鹽價漲,什麼都漲,他的那點進項,早就入不敷出了。
話音未落,大堂角落裡忽然站起一個人來,青色的官袍,補子上繡著鷺鷥,是個六品官。他的臉拉得老長,眉頭擰成了疙瘩,聲音又尖又利。“胡言亂語!朝廷應該查禁此報!”
場間一下子安靜了。幾個正低頭看報的食客抬起頭,互相看了看,誰也不說話。有人把報紙折起來,塞進袖子裡;有人端起茶杯,假裝喝茶;有人低下頭,盯著自己面前的碗,像是忽然發現碗裡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茶博士也停了,手裡攥著報紙,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念。那青袍官員站在那裡,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來刮過去,可也沒人應他。
掌櫃的趕緊從櫃檯後面出來,臉上堆著笑,拱手作揖。“散了散了,各位請了,小老兒給各位道個不是。茶博士!”他轉過頭,聲音拔高了些,“咱們繼續來段三國怎樣?今兒個講五丈原,丞相禳星。”
茶博士是個機靈的,立刻就接上了話,清了清嗓子,把報紙往櫃檯上一放,換了那副說書人的腔調。“卻說司馬懿在營中,忽然夜觀天象,見一顆赤色大星,墜於蜀營……”
大堂裡的氣氛漸漸鬆了下來,有人開始動筷子,有人端起酒杯,有人起身離座。可那青袍官員還站在那裡,臉色鐵青,站了好一會兒,才一甩袖子,轉身上了樓。
一個年輕計程車子打扮的人,趁著亂,悄悄溜到櫃檯邊上,壓低聲音問報童:“可有《揚州時訊》,來一份。”
報童攤攤手,一臉歉意。“賣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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