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齋書屋的會客室本就不大，平日裡坐上七八個人還算寬裕，今日卻擠得滿滿當當。椅子上坐滿了，凳子也坐滿了，後頭還站著幾排，連門檻上都坐著人。門外的廊下也圍了一群，踮著腳尖往裡探，像一群伸長脖子的鵝。
堂中坐著的，都是揚州地面上最炙手可熱的人物——致仕的官員，有名的鄉紳，書院的山長，還有幾位頗有名號的縉紳。這些人平日裡各忙各的，難得湊齊，今日卻齊刷刷地到了。不為別的，就為那個寫文章的寧公子。
寧公子坐在客位上，腰背挺首，面前的茶一口沒動。他穿著那件月白色的長袍，頭上簪了一支竹簪，乾乾淨淨的，不像來赴會的，倒像閉關修行的。
東齋先生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盞，笑眯眯的，一副老好人的模樣。可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在座的都看得明白。
今日這局，是他攢的。本意是讓這些本地士林的領袖們敲打敲打這個年輕人，壓一壓他的鋒芒，也好讓眾人知道，他這個做老師的，還是能拿捏住學生的。可事情的發展，似乎不太如他的意。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儒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開了口。他姓陳，名諱履謙，是揚州城裡輩分最高的名儒，門生故舊遍佈江南，連東齋先生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地稱一聲“陳老夫子”。
“敬之，”他叫的是寧公子的字，語氣不鹹不淡，“你那些文章，老夫都看過了。見識也是有的。可有些話，老夫覺得說得太滿了。”他捋了捋鬍鬚，不緊不慢，“朝中這些年，陛下親賢臣，遠小人，魏忠賢及其黨羽都被懲處了。至於國事頹唐，有天災，有兵災，趕在這樣的時候，朝廷左支右絀，確實難辦。”他頓了頓，“可你那些揣測，子虛烏有，並無實據。國家是不是真的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也要分地方、分情況看。江南富庶，百姓尚能過活，你一句‘國將不國’，未免危言聳聽。至於宮廷裡的秘聞——”他搖了搖頭，“更加沒有證據。”
他說完了，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從茶盞上方看過來，等著寧公子的回答。堂上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寧公子。
寧公子沒有急著說話。他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想什麼。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履謙，目光很平靜。
“先生說我這裡沒有實據。”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清楚，“先生可曾去過市場，看過一斗糙米如今要多少錢？”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眾人面前晃了晃。“五錢銀子。足兩的官銀。可如今市面上，幾乎沒人拿得出那麼多白銀。百姓買米，只能用實物去換，或者用大明寶鈔。若是用寶鈔，需要五十萬貫。”
堂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十萬貫！”寧公子的聲音拔高了些，“這些錢，用一輛手推車都裝不下來！而這十二斤糙米，只夠一個五口之家一天的口糧！”
他伸出三根手指。
“農夫、桑農、城裡的百工，一年辛苦到頭，不過幾兩銀子的進項。要繳稅，要應付徭役，還要應付村裡、縣裡官吏的盤剝。百姓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陳履謙臉上，不輕不重。
“先生自然可以不在意。先生家裡水田一萬三千多畝，養的奴僕家丁有百人之多。先生家裡的田，大半都是朝廷免稅的。自然，也看不見揚州府百萬飢寒交迫的百姓。”
陳履謙的臉微微漲紅，嘴唇動了動，想要張嘴。寧公子沒給他機會。
“先生說我沒有證據。”寧公子繼續道，聲音變大，語速變慢，可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木板裡，“這天下早己沸反盈天了，先生還要粉飾朝廷到何時哉？”
堂上安靜了一瞬。外圍的幾個年輕士子忍不住叫了一聲“好”，又趕緊捂住了嘴。東齋先生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發抖，茶湯在杯裡晃了晃，差點灑出來。
寧公子沒有停。他站起來，走到堂中，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先生要證據，我便給先生證據。”他的聲音高了半度，可還是不急不慢，“崇禎十六年，朝廷徵收一千二百萬兩。其中正稅西百萬兩，加稅八百萬兩。可實徵的數目，遠遠超過這個數。然而朝廷入庫的，只有五百八十萬兩。”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鹽稅，三百七十七萬兩。商稅、礦稅，自從魏忠賢倒臺，每年收入不到六十萬兩。可揚州一地的茶葉，每年交易額就超過兩百萬兩。而每年全國的茶稅，只有五萬兩。”
陳履謙的臉色變了。不是發紅，是發白。
“錢去了哪裡？為什麼收不上來？”寧公子的目光掃過眾人，“自然是官吏和地方豪紳勾結，把壓力都轉嫁給了農民和城裡的窮人。這些人越來越富，國庫卻越來越空。朝廷的支出超過兩千萬兩，七成都用於對抗東虜和李自成。這些錢花得利索，花得連京師都丟了！”
堂上的安靜變成了嗡嗡聲。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頻頻點頭，有人低下頭不敢看寧公子的眼睛。
“這些賬，前戶部尚書倪元璐知道，前內閣次輔範景文知道。南京朝廷，也一定留有老檔。先生若是不滿意，大可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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