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縮了回去。
張哥又舀了一碗,端著走到何秋智面前。“新來的。這是你的。犯什麼事進來的?”
何秋智沒有接碗。“你們吃。我不餓。”
“剛捱了打。不吃可長不好傷口。”張哥把碗往前遞了遞。
“很快我就出去了。”
張哥蹲下來,平視著何秋智的眼睛。他的臉上那道刺青,湊近了看才看清是個“盜”字。
“這裡每個人進來的時候,都這麼覺得。”他又把碗往前送了送,“犯了啥事啊?我先說說我的,我姓張,大名張九哥,正富米鋪的二掌櫃,因為看不慣老闆缺斤短兩,每次都給人多加米,被老闆發現,罰了一年工錢。我氣不過,跑到米倉裡用大米洗澡,吃了個爽,就被關到這兒了。”
黃牙道:“張哥果然了不起。我做夢都夢不見自己能在米倉裡躺著。那得多舒服啊!”
何秋智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有犯事。是狗官亂判。”
牢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都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我就知道”的笑。張哥也笑了,笑得臉上的刺青都歪了。“沒錯沒錯!我們這裡都是冤枉的——狗官亂判!”
何秋智到底沒有接那碗粥。他注意到角落裡躺著一個人,蓋著一床看不出顏色的破被子,呼吸很重,像拉風箱。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額頭。滾燙。
“有水嗎?有石頭或木片嗎?”
立刻有人遞上來一塊圓圓的卵石,磨得光滑,不知道在牢裡傳了多少年了。又有人遞上一碗水。
何秋智撕下一塊衣襟,浸溼了,幫那人擦拭腋下、腹股溝。他的動作很輕,很熟練——這些年在江湖上走,跌打損傷、風寒暑熱,他都見識過。他把卵石在那人背上一下一下地刮,刮出一道道暗紅色的痧痕。
犯人們圍在旁邊看著,沒有人說話。牢裡只有刮痧的聲音,和那人粗重的呼吸。
過了很久,那人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何秋智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蓋在他身上,用被子掖好。
次日清晨,那人退了燒。他睜開眼,看見坐在旁邊的何秋智,愣了一會兒,掙扎著要坐起來。
“多謝……多謝先生。先生怎麼稱呼?”
“何秋。”
那人拱了拱手,動作有些虛弱,可禮節一絲不苟。“在下於守拙。”
何秋智看著他。這人三十來歲,麵皮白淨,下頜留著短鬚,眉眼間還有幾分書卷氣,可那身囚服穿在他身上,空空蕩蕩的,像是偷來的。
“聽他們說你是秀才,怎麼進來的?”
於守拙苦笑了一聲。“聽他們胡說。只是個童生罷了。考了多少年了,都被堂尊打回。學生的文章還差得遠,擔不起生員。”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唉,為了考試,家裡田賦都交不起,就被抓來了。”
何秋智有些意外。“這種罪也能抓進來?”
“先生這就不懂了。”旁邊一個老犯人插嘴,頭髮花白,滿臉褶子,說話的時候露出缺了好幾顆的牙,“現在又入了夏,這牢裡只抓青壯的。”
“為何?”何秋智問。
老犯人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為了應付往北去抗韃子的民夫徭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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