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更天。大牢裡的呼嚕聲此起彼伏，像一群豬在搶食。張哥醒了。不是因為尿急，不是因為做夢，是因為有點“亮”——一種不該出現在大牢裡的、橘紅色的、忽明忽暗的光。他一個激靈坐起來，腦袋差點撞上頭頂的橫樑。他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磚地上，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牢門邊，側頭往外一看——大牢盡頭，一盞燈籠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火苗己經舔上了旁邊的稻草。不是燒，是瘋了一樣地躥。濃煙開始往上湧，像一條黑色的蟒蛇，沿著牆壁往上爬。
“哎！哎！走水了！走水了！”張哥的聲音在大牢裡炸開，震得牆壁都嗡嗡響，“邢牢頭！餘牢頭！還有活人沒有！快點滅火啊！”
牢裡其他犯人紛紛驚醒。有人在喊，有人在罵，有人在哭。鐵鏈嘩啦嘩啦地響，木柵欄被拍得砰砰砰的，亂成一鍋粥。火勢越來越大，濃煙灌進來，嗆得人睜不開眼。有幾個犯人爬到氣窗旁邊，把胳膊從窄窄的視窗伸出去，拼命地喊：“救命！救命！走水了！快開門啊！”
外面的夜風把他們的喊聲送出去，又送回來。沒有回應。火光照亮了窗外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站著幾個黑影——是獄卒的腳。他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幾根釘在地上的木樁。犯人們的聲音漸漸變了，從喊變成了嚎，從嚎變成了哭。
“他們……他們怎麼不理我們？”
何秋智站起來。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都安靜！”
大牢裡的嘈雜聲像被一刀切斷了。旁邊囚牢的犯人還在喊，可張哥這邊，沒人敢出聲。何秋智看了一眼那扇窄小的氣窗，又看了一眼門口那片越燒越旺的火。
“煙往上走，身體伏低。所有人，把上衣都脫下來。有水沒有？都拿過來。”
張哥第一個把褂子扒了。“我信何先生的！大家都把衣服脫了！那邊的，把雨水罈子搬過來！”眾人依計而行。有人遞水，有人撕布，有人在咳嗽，有人還在發抖。何秋智挑了幾件結實的衣服，浸溼，擰乾，一條一條接起來，打了幾個死結，扯了扯，夠結實。兩丈長，一根溼淋淋的布繩。他走到牢門邊，挑了一根最粗的木柱——那木柱上有一節疤，疤旁邊裂了一道縫，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天。他把布繩綁在那道縫下面，繞了兩圈，紮緊。退後兩步，攥住繩頭。
“有力氣的都過來！站成一列！其他人撕塊布捂住口鼻！”
七八個犯人站到他身後，一個挨一個，手搭著前面人的肩膀。張哥站在最前面，於秀才站在中間，黃牙站在最後面，咬著牙，臉漲得通紅。何秋智深吸一口氣，攥緊繩頭，腰腿一齊發力：“一、二、三！”
七八個人一起往後拽。木柱“吱呀”一聲，裂了。
“再來！一、二、三！”
“咔嚓！”木柱斷了。半截柱子飛出去，幾個人摔成一堆。張哥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肩膀，嘿嘿笑了兩聲。何秋智抄起那半截木柱，大步往前走。“跟我走。”
他剛跨出牢門，兩個衙役就衝過來了。一個手持鐵尺，一個拎著腰刀，凶神惡煞地堵在甬道中間。持鐵尺的那個張嘴要喊，何秋智的木柱己經到了——不是砸，是捅，又快又準，正搗在他襠下。那衙役的聲音還沒來得及從喉嚨裡出來，就變成了一聲悶哼，整個人弓成蝦米，縮在地上，嘴裡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另一個衙役舉刀便砍，何秋智側身讓過，木柱橫掃，正中他小腿。骨裂的聲音在甬道里迴盪，那人慘叫一聲，單膝跪地。何秋智沒有停，木柱往上一挑，挑飛了他手裡的刀，又一柱捅在他胸口，把他整個人釘在牆上。
大牢的門很小，只容一人透過。何秋智一個人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根木柱，一夫當關。後面湧上來的衙役，一個接一個地往裡衝，一個接一個地撲倒。有的被捅了肚子，有的被掃了腿，有的被一柱砸在肩膀上，肩胛骨碎成了渣。甬道里橫七豎八地躺著人，呻吟聲、慘叫聲、求饒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爛的粥。犯人們跟在何秋智身後，把這些倒地的衙役拖進去，扒了衣服鞋襪，卸了腰刀鐵尺。有人手腳麻利，三兩下就把一個衙役扒得只剩一條褲衩；有人手忙腳亂，拽了半天拽不下一隻靴子，急得首罵娘。
張哥摸出來一把鑰匙，把牢門開啟。其他犯人有的去找水桶滅火，有的守在門口望風，有的蹲在地上喘氣。
甬道里安靜了。沒有衙役再往裡衝。何秋智站在大牢門口，把鐵尺換到左手，右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全是血，不知道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月光照下來，院子裡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那些獄卒，跑了。
何秋智轉過身，對著身後那幫灰頭土臉的犯人，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在聽。“把那幾個衙役捆起來，別傷了性命，留著有用。來幾個兄弟，跟我進縣衙，去抓那個狗典史！”
張哥第一個站出來。他穿著扒來的衙門皂衣，胳膊上還有血，腰裡彆著鐵尺，臉上那道刺青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朝何秋智拱了拱手：“何大哥，我來了。”於秀才也站出來了，白面書生，穿著不合身的衙役短打，手裡攥著一根木棍，攥得指節發白。他沒說話，只是站到了何秋智身後。黃牙也來了。他把腰帶緊了緊，啐了一口唾沫：“老子早就想幹他孃的了。”
西個人穿過甬道，上了臺階，推開大牢的鐵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縣衙和牢房只隔著一道牆，翻過去就是。何秋智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靴子踩在青磚上，噔噔噔的。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很平靜，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他們放倒了幾個值班的衙役，衝進了縣衙二堂。那幾個衙役睡眼惺忪，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按在了地上。黃牙騎在一個衙役背上，用褲腰帶把他雙手反綁了，打了個死結。何秋智站在二堂門口，看著那幾個縮成一團的書吏，聲音冷得像刀：“本縣典史在哪裡？”
幾個書吏互相看了看，沒人敢說話。張哥往前邁了一步，手裡鐵尺往桌上一拍，“砰”的一聲，硯臺跳起來。一個書吏嚇得一哆嗦，褲襠溼了一片，結結巴巴地說：“在……在西街……那個二進的宅子裡……”
何秋智點了點頭。“張哥，你在這看住這群人。縣衙庫房、糧倉不能擅動。我去去就回。”
張哥一抱拳：“大哥放心！有我在，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天剛矇矇亮，何秋智就回來了。
他走在前面，步子還是那麼穩。典史被他像拎小雞一樣拎在手裡，雙腳離地，褲襠溼了一大片，臉上分不清是鼻涕還是眼淚。何秋智把他往縣衙大堂的地上一扔，那典史連滾帶爬地縮到牆角，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麼，誰也聽不清。
黃牙湊過去，蹲下來，用刀背拍了拍典史的臉。“喲，這不是宋大人嗎？昨兒個還升堂呢，今兒怎麼就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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