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之藻這幾天舌頭上生了個大白瘡。舔了疼，不舔也疼。喝水吃飯疼，睡覺拉屎也疼。他拿銅鏡照過，那瘡白花花的，像顆熟透了的膿痘，長在舌尖偏右的位置，看著就噁心。他是真想拿針挑了，可又怕疼，只好忍著。
揚州的糧價一天一個樣。昨天還是一兩五一石，今天就成了二兩二，明天還不知要漲到多少。他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一摞剛送來的稟帖，每張紙上都寫著兩個字——“缺糧”。米店閉門不賣，大戶囤積惜售，百姓買不到米，開始在街面上晃悠了。晃悠不可怕，可怕的是晃悠的人越來越多。
今天上午，他連唬帶騙地勒令幾家閉店惜售的米店開倉放糧。先是大道理，說了一通“國難當頭、共體時艱”；再是小道理，說了一通“你若不賣，百姓搶了，你一粒也落不著”；最後是威脅，說了一通“沂南營的兵可就在城外，要不要我請他們來幫你開倉”？幾家米店的掌櫃面面相覷，終於點了頭。楊之藻鬆了口氣，回簽押房喝了口茶，覺得舌頭上的瘡也沒那麼疼了。結果中飯還沒吃完，衙役就來稟報，說那幾家米店又不賣了。掌櫃的縮回去了，說是東家不讓賣。東家在南京，有的是門路，不怕你楊通判。
楊之藻把碗往桌上一頓，罵了句乃了球了。
沂州方面調撥的糧食，海商那裡訂購的糧食，大概還有半個月才能陸續到達。可城中很多百姓家裡的存糧，大概只夠兩三天了。兩三天。楊之藻摸了摸舌頭上的瘡，覺得它又大了些。
於十六來了。他從泰興趕回來，風塵僕僕，靴子上全是泥。見了楊之藻，他單膝跪地，把雙橋村的事說了一遍：何先生被下獄了，被打了二十杖，被關進了大牢。陳員外買通了典史，案子做成了鐵案。楊之藻聽完，恨不得何秋智和那狗員外一起弄死了算了。
泰興的事，泰興的官，泰興的刁民，泰興的爛賬——他揚州的事還忙不過來呢，哪有工夫管這些？可這人得照看，殿下批了條子的。他不得不在百忙中抽出一點時間，跟正在這裡開會的泰興縣令通了氣。泰興縣令姓周，是個圓臉胖子，官帽都快包不住他的腦袋了。楊之藻把事說了，讓他趕緊回去把何秋智撈出來。周縣令連連點頭，帶著幾個隨從打算次日回縣城。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這個訊息被洩露出去了。有人帶信給了陳員外。陳員外聽說對方有來頭，是個大人物，急了。為防止夜長夢多，他打算提前動手，把案子做成無頭案。
三日後。楊之藻的舌頭瘡更大了。他借遍了揚州城裡的大戶，能借的都借了，甚至讓沂南營的官兵跟著去“借”——沂南營的兵往人家門口一站，刀一亮，那些大戶便客客氣氣地開了倉。可借來的糧食，仍是杯水車薪。杯水，還是個小杯。
於十六又來了。
“楊大人，何先生那邊——”
“別再管那個何秋智了！”楊之藻沒等他說完，就一揮手，聲音又急又尖，“他就是來微服私訪玩耍的！什麼心學門人，浙中英傑，哪裡懂得半點實務！我己經打發泰興縣令回去撈人了，你等著就是！”
他以為於十六就是個普通隨從，跑腿的，傳話的。這種人多的是，今天來一個，明天來一個，你理他，你就什麼事都別幹了。
於十六站在那裡，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楊大人，何先生那邊情況己經完全變了。末將今天剛從那邊回來。何先生帶著一群囚犯，己經佔了縣城，在當地開倉放糧。周圍十幾個村鎮，都有家奴綁了家主去投奔。現如今，何先生己經有兵三千多。”
於十六拱了下手，道：“該當如何，想請楊大人給個主意。”
楊之藻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中。他的嘴張著，忘了合攏，舌頭尖上那顆大白瘡在燭光下白得發光。
“什麼！何大俠殺官造反了？”他幾乎是從椅子上跳起來的。
“殺官？那倒沒有。”於十六想了想，“縣官、縣丞、主簿和典史，都被拘押在大牢裡。”
楊之藻的眼睛轉了兩圈。不是害怕，是在算賬：“大俠有多少糧食？”
“縣城裡囤積著周圍百十里大戶的糧食，很多沒收的米鋪，還有附近幾個村寨的糧倉，來不及細數。但末將估摸著——怕是二十萬石往上。”
“二十萬石？”楊之藻的聲音拔高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二十萬石！”
他在簽押房裡來回踱了兩步，步子很快，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的。然後他停下來，轉過身，臉上那副不耐煩的神情己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於十六從未見過的熱切。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聲音一聲比一聲高。
“何大俠先借某十萬石糧食。我不白要——刀劍長矛，甚至火銃，都可以給他一兩千！官軍我會約束起來，不會去動他的。讓他別光守著泰興，多出去活動活動！最好能來府城下走一遭！”
於十六愣住了。他張著嘴，半天沒合攏。他想說，大人，何先生殺官了。大人，何先生造反了。大人，您是不是沒聽清？他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一句：“大……大人，我說的是，何先生現在莫名其妙成了一群反民的頭——他們造反了！”
楊之藻看著於十六那張不知所措的臉，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那種“你這孩子怎麼還不明白”的笑。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一件天大的秘密。
“那些人聽何大俠的嘛？”
“現在還……還聽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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