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公子睡到半夜，醒了。
不是被什麼聲音驚醒的，是那種忽然從夢裡浮上來的、沒有緣由的清醒。他翻身坐起來，花梨木的大床在他的體重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聲吱呀——靠近門口的那張小床上，有人在翻身，翻得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寧公子下了床，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小床邊。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玲兒的臉上。她的臉有些白，髮絲上有汗水。他把手伸到玲兒的額頭上，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不燙，可也不正常。
“一首沒睡？”他的聲音很輕。
玲兒咬著被角，點了點頭。被子被她咬出了一個深深的牙印，她沒鬆口。
“想吐嗎？茅房呢？”寧公子的手沒有收回來，還在她額頭上貼著。
玲兒搖了搖頭。她的眼睛亮亮的，可那亮裡帶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寧公子的手從她額頭上移開，輕輕地、慢慢地按在她腹部。軟的，沒有硬塊，沒有明顯的脹氣。他的心裡稍微鬆了一下，可那隻手剛換了個位置，玲兒忽然“哎呦”一聲，眉頭皺了起來，身子微微縮了一下。
“這……這裡疼。”她的手隔著被子指了指右下腹的位置。
寧公子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闌尾炎？結石？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幾個可能性，每一樣都不是鬧著玩的。他站起來，走到門邊，輕輕地叩了兩下門板。外面立刻有了回應，一個壓得很低的嗓音從門縫裡傳進來：“少爺，有什麼吩咐？”
“去找個郎中來。”
“是，少爺。”腳步聲遠了，輕得像貓踩在瓦片上。
寧公子回到小床邊，坐上去，把玲兒從被子裡撈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他的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擱在她腹部，輕輕地、一圈一圈地揉著。玲兒的身上全是虛汗，薄薄的中衣溼透了，貼在背上。可她一聲不吭，只是咬著嘴唇，偶爾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哼。
“有不舒服就說出來，不要自己忍著。”寧公子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天還沒亮，”玲兒的聲音細細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怕吵到公子休息。”
“少睡一會兒不要緊。你身體壞了，我才真的心疼。”
玲兒沒有說話。她把臉埋進寧公子的胸口，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疼，還是在忍別的什麼。
郎中來得不算慢，可等他的腳步聲在樓下響起來的時候，天光己經微明瞭。老頭兒頭髮花白，揹著一個破舊的藥箱，進門的時候還在打哈欠。他看了玲兒的舌苔，又把了把脈，眯著眼想了一會兒，說了句“無礙”，便開了個方子。
打發了人，寧公子接過方子看了一眼，差點沒氣笑。黃連、黃柏、白頭翁——這是治拉肚子的。他心裡罵了一句“蒙古獸醫”，可臉上沒露出來，把方子遞給門外的人：“先抓藥去吧。等天亮再去請個好一點的大夫。”
他倒了一杯熱水，端到小床邊。“起來，把這個喝了。”
玲兒撐著身子坐起來，接過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很燙，她吹了吹，又喝。一杯水喝完，她的臉上有了一點血色。她下了床，在屋子裡走了兩步，忽然轉過身，笑了。
“公子，我好了！沒事了！”
那笑容是真實的，不是裝出來的，可寧公子看著那張還掛著汗珠的小臉，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後露出恍然的表情，嘴角彎了起來。
“啊，原來如此。這不是什麼病，你在長身體呢。今年你十一了，虛歲十二，正是骨頭生長的年紀。身體缺了一些礦物質，就變成了這樣。以後睡我那張大床吧，雖說入夏，但夜裡還是有點冷，容易痙攣。”
他走到門邊，對外面吩咐了一句：“不用叫大夫了。弄些豆腐來，還有，去找找有沒有牛奶或者羊奶，每天弄些新鮮的。”
門外的影子應了一聲，又消失了。
寧公子回到桌前，也不睡了，又拿起那本封皮上寫著《中庸》、裡面卻塗塗抹抹滿是公文的書，圈圈畫畫起來。玲兒躺回大床上，被子裡有他的味道。玲兒翻了個身，臉朝著他的方向，看著他低頭寫字的樣子，看了好一會兒，才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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