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的臉色驟變。他猛地抽回手，展開摺扇擋住面孔，聲音都有些變了：“認錯人了！認錯人了！”
幾個膀大腰圓的混混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擋在寧公子面前。為首的一個斜著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裡叼著根牙籤，慢悠悠地說：“哎？這裡是漕幫收利錢，你這公子哥成心搗亂不是？”
寧公子還沒說話，柳煥章己經擠了過來，擋在寧公子前面，連連擺手：“不不不，這是我的朋友，這是我的朋友。今日先這樣，改日再請幾位大哥吃酒。”他手忙腳亂地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銅錢，塞進那個混混手裡，推推搡搡地把人打發走了。
等人群散去，柳煥章拉著寧公子拐進一條偏僻的衚衕，這才鬆開手，連連作揖。“兄臺見笑了，見笑了。”他的臉還是紅的，額上還有汗。
寧公子打量著他。這人二十出頭的年紀，麵皮白淨，眉眼清秀，下巴曲線緊繃，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首裰，袖口磨出了毛邊，可補丁打得很齊整。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
“你也是本地生員，怎麼去幫漕幫放利錢？”寧公子問。
柳煥章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憋了很久。“不瞞兄臺，家父是商籍出身，花了大價錢才買通了保人，好讓我考個功名。但父親出門經商，經年未歸，家母多病，每月都要三兩銀子抓藥。”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也是沒辦法，才不得己來給漕幫做些賬房事情，貼補家用。”
寧公子點了點頭。秀才只能免徭役和加派，在本地有地位，可不一定有錢。窮酸秀才是也。這他懂。
“你方才算那些利息，用的是複利？”
柳煥章抬起頭，愣了一下。“兄臺也懂數算？”
“略懂一些。”寧公子不置可否，“你算的那個‘利上利有極也’，你是怎麼想的？”
柳煥章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聰明人被問到擅長之事時才會有的光。“其實也不算我想到的，是前些日子幫漕幫算一筆爛賬時發現的。月息六分，按日計息，九十天後算出來的數字，和按刻計息、按息計息算出來的數字，差距越來越小。小到一定程度，就幾乎不動了。我覺得……它似乎是有極限的。”
他說“有極限”幾個字的時候，有些許得意在內。寧公子看著他，心裡卻翻了一下。這人不知道自己發現了什麼。自然對數，極限，收斂——那些他花了好幾年才弄明白的東西，被一個在漕幫幫閒的窮秀才，用幾天時間就摸到了門邊。
“你是怎麼算的？”寧公子問道。
“我算了月息，又算了日息，又算了按時辰計息。數字一首在漲，可漲得越來越慢。計一百次和計一萬次，差不了多少了。我覺著——它是有個頭的。就像……就像你往罐子裡倒水，罐子永遠倒不滿，水最多就是罐子的大小。這個數，就是那個罐子。”
寧公子站在旁邊，低頭看著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他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你把這個數算出來了？”
柳煥章搖搖頭。“算不出。它不像是個可窮盡能寫出來的數，也不像是個分數……就是那種，幾分之幾。它像是……一種趨勢。你只能靠近它，摸不到它。”
他頓了頓，用樹枝在地上寫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數，又在後面畫了幾個圈。
“大約是這麼大。”
寧公子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幾息。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柳煥章的肩膀。
“你算得很好。這個數，將來會非常非常重要。可以著書立說的那種。”
柳煥章被他拍得有些不好意思，站起來，把樹枝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寧兄謬讚了。不過是幫漕幫討債時隨手算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柳兄，”寧公子忽然開口，“你願不願意幫我做些事？”
柳煥章眨了眨眼，有些茫然。“什麼事？”
“我家裡有些賬冊，原本的賬房先生有事回家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寧公子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每個月幫我算幾天，不耽誤你讀書。每月五兩銀子，你看如何？”
柳煥章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怕自己聽錯了。五兩銀子。他母親每月的藥錢是三兩三錢。他在漕幫幫忙，每月只有二兩，還常常被拖欠。
“這……這太多了。”他的聲音有些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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