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
“姑娘說，她也做了一首，請諸位公子品評。”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花箋，展開，唸了起來。
“畫船簫鼓滿揚州，十里珠簾不上鉤。惟有幽人無個事，竹邊棋局自忘憂。”
唸完了，他收起花箋，垂手站著。
雅間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輕輕“啊”了一聲。薛子晟放下酒杯，咂了咂嘴，小聲說了句：“好一個‘自忘憂’。”——前兩句寫揚州繁華，滿城的畫船簫鼓，十里珠簾，熱鬧到了極致；後兩句忽然一轉，寫自己竹邊弈棋、幽居自適。熱鬧是你們的，安寧是我自己的。這首七絕，無論是立意還是遣詞，都穩穩地壓了在座所有人一頭。
龜奴見沒人說話，便又開了口：“姑娘說，今日品詩，倒是她自己佔了魁首。那斟酒的事，只好先欠著了。姑娘說，再擇機補償諸位公子。”
他說完，深深作了一揖，退了出去。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笑了，笑得有些尷尬。薛子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搖了搖頭。“這位棲雲姑娘，倒是個不肯吃虧的。”幾個士子紛紛舉杯，把這事兒糊弄了過去。可大家的眼神都往寧公子那邊瞟——那首跑題的詩，大概是讓花魁實在下不去嘴，索性自己寫了一首，把場子找回來。
寧公子端著酒杯，嘴角彎著，像是在笑。可那笑底下藏著的東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位花魁大概是很想配合一下的。可他的詩——說實話，是真的不怎麼樣。這點不能怪他，在這種場合，他自己是真的不太會寫詩。要他寫策論、寫軍報、寫告示，他提筆就來，洋洋灑灑，言之有物。可要他寫“畫舫笙歌”“玉人纖手”，他憋半天也憋不出幾個字來。況且，他還得藏著手跡。這時代，士大夫個個都是筆跡鑑別專家，朱慈炯的字蒼勁雄渾，又因公文往來，流落出去的著實不少。他要是露了筆鋒，被人認出來，這局就白設了。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剛寫的那首詩，又看了一眼棲雲姑娘的那首。他不得不承認——這花魁，確實是有真本事的。
不過，作為花魁嘛，本來最大的價值就是提供情緒價值。她們一定要和士子們頻繁互動，對於要捧的人，也一定會找到角度。慢慢來，不用急。
雅間裡正尷尬著，龜奴又上來了。這回他手裡沒有花箋，只是朝眾人作了一揖，笑眯眯地說：“雲姑娘說，今日怠慢了諸位公子，她心中不安。隔壁有一架古琴，是前朝的古物，姑娘想在隔壁撫琴一曲，為諸位公子賠罪。不知諸位公子意下如何？”
幾個士子連忙應了。薛子晟帶頭站起來，連聲說“不敢當”，臉上卻己經笑開了花。花魁親自撫琴，這在明春樓也是難得一見的待遇。眾人重新落了座，龜奴把雅間臨河的那扇雕花木門推開——隔壁也是一間雅間，兩間之間只隔著一道可推拉的木牆。門開了，那邊的情形便清清楚楚。
棲雲姑娘坐在一張黃花梨的木案前，面前是一架古琴。琴身烏黑髮亮，琴絃泛著淡淡的銀色光澤，琴額上嵌著一塊白玉，雕著雲紋。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衫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烏黑的長髮垂在肩上，戴著金線繡邊的面紗。
她沒有看這邊，低著頭，雙手輕輕按在琴絃上，像是在等什麼。
然後琴聲響了。
不是那種急管繁弦的熱鬧，而是清清泠泠的，像山泉滴在石上。第一個音符落下來的時候，滿屋子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了。那聲音不高，可它穿透了所有的雜音——樓下傳來的絲竹聲、街上的吆喝聲、運河上的槳聲，全被它壓了下去，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按住了。雅間裡沒有一個人說話。幾個士子端著酒杯，忘了喝；龜奴垂著手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曲子是什麼名目，寧公子聽不出來，只覺得那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講故事，講得很慢，一句一句的。有時候琴聲忽然拔高，像一隻鳥從林子裡竄起來，首衝雲霄；有時候又沉下去，沉到幾乎聽不見，只剩下弦的餘震在空氣裡微微顫動。棲雲的十根手指在弦上翻飛，時而輕攏，時而慢捻，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缺。
忽然——琴聲頓了一下。
不是斷，是那種極輕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滯澀。像是一個人走路，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可立刻又穩住了。棲雲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一瞬，又繼續彈下去，若無其事。寧公子沒在意，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旁邊的薛子晟端著酒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另幾個士子互相看了看，有人輕輕搖了搖頭，有人端起酒杯假裝喝酒。
棲雲把一曲彈完，雙手從弦上抬起來，輕輕放在膝上。她側過頭，往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從幾個人臉上掃過去，沒有停留。
沒有人說話。
棲雲沉默了片刻，又把雙手放回弦上，重新彈了一遍。這次比剛才慢了些，慢得很明顯，像是在等什麼人。彈到剛才那個地方——她又頓了一下。這一次不是滯澀，是停頓。她的手懸在弦上，停了一息，然後繼續往下彈。
薛子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放下酒杯，低聲說了一句：“方才那個音，是不是……”旁邊的人點了點頭，有人輕聲說了句“大概是”。幾個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可誰也說不準到底是不是錯了，錯在哪兒。
寧公子端著酒杯，看著隔壁的棲雲，又看了看身旁的薛子晟，一臉茫然。“怎麼了？”他問。
薛子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是笑了笑。“沒什麼，敬之兄。棲雲姑娘的琴，彈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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