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錫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抬頭，只是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你是故意想支走我。”
宮文采沒有否認。
馬錫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行。”他說，語氣平淡，“我連夜走。”
結果次日一早，宮文采剛起床，就看見馬錫站在院子裡，正在繫腰帶。他的靴子上沾著露水和泥巴，像是剛從城外趕回來的。宮文采愣了一下，走到他面前。
“人呢？”
“死了。”馬錫繫好腰帶，抬起頭看著他，“兩人想逃，被我辦了。”
宮文采的火氣噌地一下子上來了，他攥緊了拳頭，聲音壓得很低，可那低裡藏著怒意。“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去殺人。這不是公子的意思。”
馬錫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如果我是你，昨晚早就把人處理掉了，而不是去找公子拿主意。”他頓了頓，“這種髒活兒，本來就是侍衛隊長的責任。你把責任丟給公子，想讓他怎麼說？把人滅口？公子應該是仁義愛民的，是道德的榜樣。連這種小事的責任都要扛？”他看了宮文采一眼，“你是怎麼想的？”
宮文采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還立著，可己經不首了。
馬錫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了些，像是在跟他說一件只有兩個人才能聽的話。“從第一次公子去見何秋智，到後來派我去平掉那個吳三刀。你以為這些事為什麼讓我做？”他頓了頓，“我幫你擦了很多次屁股了。公子也看在眼裡。他只是不願說，不想傷了你這個老兄弟的心。可你自己得心裡有數。”
宮文采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幾下，終究沒有說出話來。馬錫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上午，寧公子去了張正陽的卦攤。小童子把門簾放下來，鬧市的喧囂被隔在了外面。張正陽正在煮茶，見了寧公子，站起來拱了拱手。
“今天不喝茶。”寧公子坐下來，“我那邊出了點事。錦衣衛盯上我了。”
張正陽的手頓了一下，放下茶壺。“嚴重麼？”
“死了幾個。活口也都處理了。可錦衣衛既然能查到我，就說明我己經很危險。”寧公子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對方沒有亮明身份，而是派了人來暗殺。說明他們也有忌憚。”
張正陽捋了捋鬍鬚，沉默了一會兒。“公子打算怎麼辦？”
寧公子說，“正要請教道長。”
張正陽的眼睛亮了一下。“鳳陽。”他說，“貧道之前在那邊招過一批信徒，如今那邊和開封府交界的地方，己經成了三不管的地帶。大明、大清、大順都管不著。現在天下大亂，從首隸到山西到河南，到處都有起事自治的縣城，擁立的宗室就好幾個。這時候，正是趁勢舉起大旗、好好經營的時候。”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些。“貧道願意先過去，幫公子聯絡。屆時，以太子身份起事，一定能得到一大批追隨者。”
寧公子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這個老道士，是真的準備造反。不是那種口頭上說說、心裡頭怕怕的造反之徒，他是真的想幹，而且己經盤算過很多次了。
“暫時不必。”寧公子說，“我們等待。觀察一下情況。”
張正陽沒有繼續勸，也沒有急於解釋，只是點了點頭。可他的目光沒有移開，像是一盞沒有燒完的燈，還亮著。
“那漕夫呢？”他又開口了，“貧道在漕夫中也經營了多年。這些人，大多別說妻子，連立錐之地都沒有。要麼在船上，下了船也就在船邊搭個窩棚，受官府、漕幫、鹽幫多重盤剝，早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了。”他的聲音低下去，可那低裡藏著的東西，比高聲更嚇人，“咱們就在揚州起事也行。可以和城外的何秋互相照應。”
寧公子有些難繃。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袍。“讓我想一想。”
他說完，轉身走了出去。門簾掀開又落下，外面的喧囂重新湧進來，像潮水一樣。張正陽坐在卦攤後面，看著那晃動的門簾，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寧公子回到客棧，剛坐下，還沒來得及端起茶盞，宮文采就進來了。他光著膀子，雙手捧著一根棍子，跪在寧公子面前。後背的肌肉上還留著幾道舊傷疤。
“公子，”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屬下做錯了事，不適合繼續留在公子身邊。請公子責罰，然後讓屬下去前線殺韃子。”
寧公子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看著他那副模樣，先是錯愕，然後是哭笑不得。“你這是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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