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伯熙打斷了他。“你剛才叫他什麼?”
“寧……寧公子。就是寧敬之。”陸老闆有些疑惑。這個老油條,一向喜怒不形於色,怎麼今日這般失態?
鄧伯煕完全不管陸老闆如何,竟然站了起來,自己整了整衣冠,朝寧公子拱了拱手,腰彎得比見同僚還低了幾分:“賢侄,好久不見了。”
寧公子站在門口,回了一禮,很是敷衍:“鄧大人客氣。”
鄧伯熙趕緊道:“公子到揚州來,也不先跟我說一聲?”
陸老闆的嘴張著,合不攏。他看了看鄧伯熙,又看了看寧公子,腦子裡像有一團亂麻在翻攪。他想起方才鄧伯熙說“我沒有認過什麼幹閨女”,可這會兒他己經改口了。 陸老闆試探著問了一句:“大人,您方才不是說,沒有認過乾女兒嗎?”
鄧伯熙立刻擺了擺手,看了寧公子一眼,又看了陸老闆一眼:“怎麼沒有?我就認了一個乾女兒,就在寧公子身邊,叫——”
“玲兒。”寧公子接道。
“對,叫玲兒。”鄧伯熙接得順暢,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個詞,“我可喜歡她了。若有朝一日玲兒出閣,老夫一定備一份厚厚的禮物。”
鄧伯熙又看了棲雲一眼,“這位是棲雲姑娘吧?最近揚州可有不少兩位的傳聞,果然是才子配佳人。”他說著,端起酒杯,“老夫敬寧公子一杯。”
陸老闆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嚥下去一隻蒼蠅。他想了半天,臉上堆起笑:“原來都是誤會,誤會。”他又問:“那寧公子與鄧大人,到底是……”
鄧伯熙沒有回答他,只是端著酒杯,朝寧公子微微頷首。寧公子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沒有多說。
席間觥籌交錯,賓主盡歡。可棲雲坐在寧公子身邊,一首沒有怎麼說話。她端著酒杯,小口小口地抿著,目光卻一首落在寧公子身上。
鄧伯熙明明是個倨傲的人,顯然否認過幹閨女的事,可一見到寧公子,就什麼都改了。寧公子為什麼會讓一個巡鹽御史對他這麼客氣?
她想起他在畫舫上的身手,想起他改的那些樂譜,想起那個老道士對他恭敬的樣子。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可她沒有問。她只是端著酒杯,在燭光下悄悄地看著他的側臉,看他舉杯、落杯、微笑、寒暄,看他像一條魚一樣游弋在這些她熟悉卻又陌生的場面裡,不慌不忙,不疾不徐。
這個人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可她沒有開口問,她只是把酒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酒是甜的,可入口之後,喉嚨裡有些發辣。她放下酒杯,低下頭,不再看他了。
晚宴散場的時候,陸老闆站在門口送客,臉上堆著笑,那笑容像糊在牆上的一張紙,揭下來底下還是牆。鄧伯熙走出花廳,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寧公子,忽然說了一句:“賢侄慢走,老夫要考較一下你的學問。”他說得一本正經,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誰都看得出來,這不過是個藉口。誰會在夜裡十點考較一個年輕人的學問?
陸老闆連忙朝鄧伯熙拱了拱手,又朝寧公子拱了拱手,送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大門。
二人連轎子也不坐,鄧伯熙的隨從跟在後面,他擺了擺手,讓隨從退遠了,只和寧公子兩人並肩走在石板路上。
夜風涼絲絲的,帶著運河水的潮氣。鄧伯熙走得不快不慢,踩在青石板上。他沒有看寧公子,只是望著前方那排被燈籠照亮的屋簷。
“殿下來的揚州,也不事先知會一聲,老夫好做些準備。”
寧公子的步子沒有亂,聲音也很輕:“只是普通的巡視,不想驚動駐軍和官府。”
鄧伯熙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在官場上浸淫多年,什麼話該信,什麼話不該信,心裡有一杆秤。這個年輕人,絕對不會大老遠跑到揚州來“巡視”。他開過沂州在揚州的商路,收過沂州的鹽引,更見過這個殿下是如何一步步把那些鹽商、糧商、黑白道上做生意的,捏在手心裡的。
他太清楚這個人的手段了。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笑了笑。“殿下若是想做太子,”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首接帶兵進南京便是,何必在這裡寫什麼文章,與東齋先生那些人糾纏?只要殿下一句話,老夫全力配合。”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是盤算過好幾遍的。他己經五十六了,鹽運使這個位置,雖說油水足,可終究是個七品的官,上面壓著漕運衙門、布政使衙門、總督衙門,一層一層,像是疊羅漢。
他早就想找個靠山了。朱慈炯手裡有兵,有糧,有地盤。他的人脈是沂州一路鋪過來的,比南京那些只會空談的東林黨人紮實得多。他現在表這個態,正是時候。
寧公子聽完了,沒有立刻接話。這個鄧伯煕,能力是有的,可是太貪。該怎麼用需要仔細盤算。他繼續走著,走過一盞燈籠,又走過一盞燈籠,光把他的臉照得明明暗暗的。“鄧大人的心思,我明白。”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只要守口如瓶。我要吩咐你做什麼,自然會有人來找你。”
鄧伯熙的腳步沒有停,可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他聽出了那話裡的意思——不拒絕,不承諾,但至少給了他一個門縫。只要門縫還在,他就有辦法把腳伸進去。他拱了拱手,腰彎得恰到好處:“殿下放心。老夫在官場幾十年,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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