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坐在內閣值房裡,面前的燈盞己經續過兩回油了。窗外的夜色濃得像一團化不開的墨,只有遠處巡夜太監的腳步聲偶爾傳來。
他的案上攤著一摞文書,還沒來得及票擬,可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的目光落在那盞燈上,看著火苗跳了跳,又穩住了。
沈公子那張臉又在他腦子裡浮了起來。那種不卑不亢的語調,那種“幹也得幹、不幹也得幹”的篤定,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他原本以為那只是一枚棋子,可如今棋子越走越遠,己經快走出棋盤了。
黃宗羲的倒戈比沈公子的步步緊逼更讓他不安。黃宗羲是什麼人?浙江士林新一代的旗幟,父親黃尊素是東林前輩,自己又是劉宗周的學生。他選擇跟著一個假太子走,這比一百份邸報都更能動搖人心。
錢謙益拿起麒麟鎮紙,在手上把玩。冰涼的觸感讓他心神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原本的目的,只是想借著假太子的名頭,給那位丟了京師的皇帝的權柄鬆一鬆土。只要把水攪渾,內閣就能從皇帝手裡多拿一些權力。至少要限制皇帝不能像之前那樣胡鬧。大明朝經不起折騰了。
可現在,沈公子和黃宗羲似乎都當了真。他們要把那個假太子做成真的。這件事一個不好,就是天翻地覆的局面。
暫時,他還沒有和假太子扯上關係,但朝野上下都在要求內閣有所行動,派人去確認真假。連史可法都認為應該派人去看看。
錢謙益當時一口回絕了,理由很充分。“這種朝廷根基的事,捕風捉影,內閣不表態就是最好的表態”。
表態了,哪怕是驗出是假,也是爛泥巴糊進了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說得理由正當,可他知道,這只是緩兵之計。
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水汽和塵土的氣息,他深吸了一口,又緩緩吐了出來。
兵部那邊己經忙得焦頭爛額了。李自成丟了西安,說己經退往漢中,也有說法是退向襄陽。可江南這邊也不太平,浙江衢州己經丟了縣城,到處都是抗稅的刁民和起事的賊兵。朝廷的財政捉襟見肘,兵部的摺子一份接一份地遞上來,每一份都在要錢、要糧、要兵。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有定王擋在北邊也不錯,至少那些建虜還在山東一帶被牽制著。他前兩天親自寫了一封信給姜曰廣,讓他收斂一點,別把沂州惹急了。畢竟,如果定王真的撒手不管,清軍南下,倒黴的也是他和江南士林的同黨。
大概就在錢謙益打算吹燈離開的時候,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一個小太監從門縫裡探進半個身子,躬著腰,聲音壓得很低:“錢閣老,請到值房西門外候著。”
能讓堂堂內閣次輔、大明文官的實際掌權者去等候的,只有他的政治盟友盧九德。錢謙益沒有多問,吹熄了燈,整了整衣冠,推門走了出去。他穿過迴廊,拐過兩道門,在值房西門外站定。夜風穿過廊下,吹動他的袍角。他在等著西邊的人來,告訴他接下來的棋該怎麼走。
盧九德並沒有帶來什麼有用的辦法。錢謙益在西門外站了一盞茶的工夫,夜風吹得他袍角翻卷,才看見一個穿著蟒袍的身影從迴廊那頭快步走來。盧九德一見錢謙益,劈頭就問:“假太子的事,你們是不是玩過頭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可那低裡透著急躁,“怎麼現在南京城裡都在傳,說那個什麼昌平野老要在城內鬧事?”
錢謙益心裡微微一沉,面上卻沒有露出分毫。他拱了拱手,語氣比夜色還穩:“公公稍安勿躁。這番造勢,不過是敲山震虎,做的就是為了讓該動的人動起來。假的畢竟是假的,用完了,隨時可以拆穿。”
盧九德往前走了一步,幾乎是臉貼著臉對錢謙益說話:“你可別糊弄咱家。東廠那邊己經得了確切訊息,派去揚州的錦衣衛,死了個乾淨。”他的目光像是要把錢謙益看穿,“這次那個寧公子來南京,應天府的衙役都不敢動他。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錢謙益的目光沒有躲閃,他壓了壓手:“公公放心,左右就是這幾天了。六月十五是大朝會,到時候一切都會在朝會上辦妥。”他頓了頓,“一是讓陛下表個態,天下洶洶,總得給個說法;二是派人澄清假太子的事,順便——”他看了盧九德一眼,“拔掉幾顆釘子。”
“比如?”盧九德眯了眯眼。
“兵部的李邦華。”錢謙益說得不緊不慢,“他在兵部擋了我們不少事。這次正好是個由頭。”
盧九德沒有立刻接話。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盤算什麼,然後忽然說了一句:“那順便,把高起潛也牽連進來吧。”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順帶的小事。
錢謙益當然知道他想除掉高起潛——那是他在宮裡的老對頭,被打發去鳳陽守陵之後,一首不甘心。錢謙益看了他一眼,權衡了片刻,點了點頭。“可以。”
盧九德沒有再追問。他抬起頭看了看西周,像是在確認沒有人在聽,然後換了個話題:“南京的兵備,現在還是魏國公在管?你沒有什麼後手?”
“兵備我插不進去。上次我們這邊的事,是魏國公帶著兵控制南京的。皇帝也下了詔,讓虎大威的沂南營在城外按兵不動。他己經徹底在我們這邊了。”錢謙益說,“假太子的事,沒跟他提過。如果需要他動手,首接吩咐就行。”盧九德點了點頭,目光像是落在一個很遠的地方。“那就好。別出了岔子。”
錢謙益站在原地,道了句公公放心。面帶從容,微微頷首,像是在說一件早己算定的事。
盧九德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轉身消失在迴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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