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接話。
她鬆開手，走到琴案邊坐下，十根手指落在弦上，沒有急於按下。過了一會兒，琴聲響起來，不是方才那首，換了一首更舒緩的調子，像是在水面上緩緩擴散的波紋。
錢謙益閉著眼，聽了一會兒，等到琴聲漸漸收了尾，才開口：“這首《良宵引》似乎改過了幾個調，變得柔和中正？”
“閣老聽出來了。”柳如是把手擱在琴絃上。
“你這些年進步不少。”錢謙益睜開眼，“秦淮河上那些琴師，如今能彈到這個地步的，不多了。”他頓了頓，像是在想什麼，“倒是董小宛，她的琴……我記得她更擅長琵琶？”
“閣老還記得她。”柳如是說，“她前些日子還跟我提起您呢，說您教她畫畫，教她題跋，她一首記著。”
“那丫頭有靈氣。”錢謙益又靠回椅背，“畫得也不錯。”
柳如是等他緩過這口氣，才慢慢說道：“她最近要代表秦淮去張鳳翔張部堂的壽宴。”她的語氣帶著幾分隨意，像是在閒話家常，“同期去的，還有蘇州、杭州、揚州的幾位大家。”
錢謙益來了些興趣：“揚州那邊派了誰？”
“有個叫蘇棲雲的。”柳如是說，“聽說她在棋道上造詣很深，在揚州棋院連贏過好幾場。不過……”她頓了頓，“昨日我去瞧了她彈琴，她和她身邊一個小丫頭組了個西重奏。”
“西重奏？”錢謙益皺了皺眉，“琴和什麼搭？”
“琴、琵琶、阮，還有箜篌。”柳如是說，“奴家也算聽了些年曲，這樣湊在一塊的倒是頭回見。那調子鋪得很開，不是一曲到底，是幾樣東西各走各的線，又能繞回一起來。聽著倒是熱鬧，也耐得住細品。”她說著說著，自己也像是被勾起興趣來，“要不——今晚就去董小宛那裡，先聽一聽，如何？”
錢謙益想了想，點了點頭。“好。”柳如是笑了笑，轉身去吩咐備茶備轎了。錢謙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被風吹動的竹影。要都是這樣的日子，那該多好。
董小宛雖是秦淮八豔之一，在南京卻沒有自己的寓所。她不像柳如是，身後有一個內閣次輔撐腰，屋子是買的，院裡是有人灑掃的。
董小宛臨時住在秦淮河邊一處小得多的屋子裡，只一進，門前一條窄巷，巷口就是河水，對岸是酒樓和畫舫。見了錢謙益登門，她連忙讓到堂屋，拿出雨花茶來招待。
錢謙益端起茶盞，揭開蓋子，湊到鼻端聞了聞，然後放下，沒有喝。
柳如是坐在他旁邊，端起自己那盞，倒是喝了一口，說了句：“這茶不錯。”董小宛只當是客套話，笑了笑，沒有接話。
柳如是說明了來意。董小宛放下心來，笑道：“閣老想聽，我這就去請蘇大家過來。她就住在隔壁的客棧裡，幾步路的事。”說完，她起身出了門。不多時，門簾掀開，一個懷抱琴囊的女子走了進來。
棲雲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衫子，頭髮挽得齊整，耳邊只墜了一顆小小的珍珠。她沒有穿什麼明豔的顏色，也沒有戴什麼繁雜的首飾，可站在那個屋子裡，整個人像是被月光浸過一樣，乾淨而溫潤。她走到堂中，朝錢謙益行了一禮，動作不緊不慢，腰彎得恰到好處。
錢謙益見過秦淮河上無數豔麗的面孔，可眼前這個姑娘身上有一種不一樣的東西——她行禮的姿態像是一首在鄉野中搖曳的野荷，忽然被人叫來見客，該有的禮數一步不落，可也沒有多餘的殷勤。
董小宛擺好了琴案。棲雲坐在琴案後面，低頭調了調絃，又朝旁邊幾個抱著琵琶和阮的女子點了點頭，像是一個領隊在出發前最後掃了一眼自己的隊伍。她把手搭上弦，然後，琴聲響了起來。
不是單線的走調，而是幾件樂器同時鋪開，像是三條細流從不同方向匯入同一條河，各走各的深淺，又在同一個轉彎處匯攏。琴聲像是走在最前面，穩穩地引著路；琵琶和阮像是跟在後面，時遠時近，像是被風吹動的樹葉，乍一聽散落各處，細聽又覺得它們從未真正離開過那個主調。
錢謙益沒有動，只是聽著，在某個瞬間，他意識到這曲子沒有按照他熟悉的章法走。沒有起承轉合，沒有“平沙落雁”式的收梢，而是幾件樂器各走一段路，又繞回來，像是什麼話還沒說完，又像是什麼話不必說盡。他放下那盞涼透的茶，身子沒有往椅背上靠，反而微微前傾了一下。
一曲終了，棲雲把手指從弦上抬起來，擱在琴案邊緣。錢謙益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頭，看向柳如是。“這是哪個古譜裡翻出來的？”
柳如是搖了搖頭：“不是古譜，是一位公子新近寫的。”
棲雲微微頷首：“是寧公子作的曲子。”她的聲音不高，卻像是早就在等這句話。“他就在隔壁，若閣老想見，小女子可以去請他來。”
錢謙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柳如是一眼，點頭：“請。”
片刻之後，門簾再次掀開。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他穿了一件藍布長袍，洗得發白，袖口磨毛了邊，可穿在他身上，不顯寒酸，反而有幾分像是故意挑舊衣裳穿的瀟灑。他的眉眼不算特別出挑，可放在那張臉上，讓人覺得就該是那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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