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在拼命掩飾自己的緊張。他端起那盞難喝的茶，又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搭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木頭還在。他告訴自己，對面這個人是個假貨。畢竟是在他的授意下，沈公子、劉公公、吳國華才聯手造了這麼個假貨出來。要掩人耳目，就必須做得像。
可眼前這個人，真的有點嚇人了。
錢謙益天天見崇禎皇帝。那種坐在龍椅上、被滿朝文武圍著轉的人，周身會養成一層東西——不是威嚴，不是派頭，而是一種你很難說清楚的氣場，像是他什麼都不用做，屋子裡的空氣就會自動繞著他走。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止是長得像。那種天生貴胄的氣質，竟也帶了幾分。他落座時沒有讓座，也沒有特意選靠下的位置，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桌案側首，像是這條路他走過很多遍了。
他端起茶的時候，手腕的姿態是穩的，像是根本不擔心茶會不會灑，不用擔心別人會怎麼看他。錢謙益在心裡飛快地估算了一下，這人除了走路有些急，別的方面確實調教得夠好。不知道這個念頭是該讓他放心還是更不放心。為了壓住那個念頭，他換了個話題。
“方才那曲子，”錢謙益說，“譜得不錯。不知寧公子師承何人？學的是哪一路的音律？”
寧公子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學生不太通曉音律。”
錢謙益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棲雲坐在一旁，垂下眼睫，沒有說話。她早就發現這個問題了——寧公子譜曲是好的，每次寫出來的譜子都能讓人耳目一新，可他對於宮商角徵羽這些基礎樂理似乎總隔著一層，像是會註解聖人的經義，卻不認識字一樣。
錢謙益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審視：“那這譜子，是從哪裡來的？”
“學生自己譜的。”寧公子解釋說，“曾在京師跟著一位西洋傳教士學過幾年，學的不是天朝樂理，而是西洋調式。叫做十二平均律，透過調性的全半組合，可以演繹世間一切曲調。”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曲譜，“若閣老有興致，不妨一試。”他把曲譜遞向棲雲。
棲雲接過來，攤在琴案上，低頭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她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按著譜子開始試彈。琴聲斷斷續續地響了幾下，像是在辨認方向，幾個小節之後，漸漸連了起來。那調子輕巧、短促，不是中樂常見的走法，帶著一種不太一樣的韻腳，卻又在某個轉彎處，讓人聽著耳熟。
錢謙益聽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他看向柳如是：“你方才彈的良宵引，是不是就是這個味？”
柳如是也聽出來了：“是有點像，可又不一樣，像是被人翻了個個兒，還是那個意思，可路數全變了。”
寧公子微笑，改成小調了而己。
錢謙益靠回椅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他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鬆了一些，方才那種隱隱約約的不安像是被風拂走了薄薄一層。他安慰自己——也許是自己多慮了。這個人確實有些奇異的地方，可也不是處處都無懈可擊。他懂一些新奇的東西，卻說不清音律的基本門道；他能寫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曲子，卻在旁人提起最基礎的樂理時顯得茫然。
也許他真的只是個被某位精心調教過的棋子，恰好長得像，恰好學得快，恰好被推到了這個位置上。
錢謙益放下茶盞，目光在寧公子臉上又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這一次，他的手指穩了許多。
錢謙益沒有注意到的是，坐在角落裡的棲雲，像是想到了什麼。她想起寧公子給她譜曲時那種毫不停頓的落筆，像是腦中的旋律早己成型，只待落在紙上。她又想起他方才說“不太通曉音律”時的語氣，毫不在意，聽不出是謙虛還是真的不懂。但她想著，眼前這位老人，是可以救下寧公子的大人，千萬不能錯過。
棲雲趁著錢謙益低頭喝茶的間隙，悄悄湊到寧公子耳邊，壓低了聲音：“公子，眼前這個人就是能讓您免於假太子之禍的人。您必須抓住這個機會，不要亂說話。”她的語氣很急，可又不敢讓旁人聽見。
寧公子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應聲，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盞茶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
然後他開口了，話題卻還在方才的曲子上：“說起來，靠著這份譜曲的本事，學生覺得自己在秦淮河上應該也能混得不錯。”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不太相干的事，“至少不比柳三變差吧。”
柳如是用帕子掩著嘴笑了一下：“公子說笑了。您這曲子一旦傳出去，只怕秦淮河的姑娘們都要排著隊來找您。這回張部堂的壽宴，怕是這位蘇大家要一枝獨秀了。”她說著看了棲雲一眼。
棲雲連忙低下頭：“姐姐們珠玉在前，不敢搶風頭。”她說著也看了一眼寧公子，那目光裡藏著一點什麼，像是想要確認他有沒有接收到方才的話。
柳如是順著那道目光看了看棲雲，又看了看寧公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看來，這譜曲的本事還能留住人心呢。”棲雲的臉騰地紅了，低下頭，像是要在那盞茶裡找什麼答案。眾人笑了一陣，董小宛也笑了，棲雲的臉則更紅了。
錢謙益坐在一旁，也跟著笑了笑，可他的心思己經不在曲子上。他想走了。他不想問寧公子那些文章的事，也不想問他在南京西處宣揚的什麼“歲在乙酉，功在甲子”。 他的好奇心己經滿足——這個年輕人確實有些過人之處，但也僅此而己。他打算回去之後，過幾日吩咐幾個衙役，把這人抓起來，以假冒朝廷命官、妖言惑眾的名義辦了。此事就此了結，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他正要站起來離開，棲雲一看對方要走，寧公子無動於衷，連忙從琴案後站了起來。她走到堂中，雙膝跪地，聲音不高，可像是攢了很久的力氣：“民女求錢閣老救命。寧公子己經被人捲入了假冒太子的必死之局。如今只有閣老能救他。”
錢謙益的手停在椅背上，沒有收回，也沒有放下。
董小宛也站了出來，替她幫腔：“老師，蘇大家說得不假，那事……確實不是寧公子自己能脫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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