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炯沉默了一會兒，說：“襄陽擋過孫傳庭，擋不住阿濟格。”
“左良玉也沒擋住李自成。”楊廷麟說，“李自成往武昌跑，左良玉打了一場吃了大虧，就順著長江一路東來，號稱清君側，說要擁立崇禎。”
朱慈炯冷笑了一聲：“他擁立？他想要的是南京。”
楊廷麟沒有接這話，停了一息，換了個方向：“殿下召我來南京，不單是為了說這些吧。”
朱慈炯看著他，沒有否認。倒了一碗茶給楊廷麟，就跟當年在定王府一般。
“江南的局勢很麻煩。”朱慈炯說，“地方督撫到縣令，盤根錯節，都是大戶的田，百姓的田又少又薄，收不上稅。太湖邊的佃戶在起義，浙東的家奴在燒地契，松江的棉布運不出來，蘇州的絲織停了工。東林垮了，但根還在，士紳們縮了手，錢卻不肯出。”
楊廷麟聽著，沒有插話。
“還有軍務。”朱慈炯說，“左良玉順江而下，他手底下那些人沿途燒搶，己經到了九江。李自成現在進了武昌，清軍沒有水軍，暫時過不了江，但正在收集民船，估計很快會來。左良玉要是先佔了安慶，我們就得在長江上跟他打。否則他卡在我們和順軍中間，李自成就得獨自扛所有壓力。”
楊廷麟點了點頭，說：“看似千頭萬緒，無非軍政兩塊。”
他伸出一根手指：“軍事上，必須有一支得力的軍隊堵在安慶。左良玉看著有十幾萬人，實則烏合之眾，不堪一擊。擊破左良玉之後，我們能夠支援到李自成。清軍沒有水軍，藉助長江天險，應該可以頂住。”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政務上，立刻重建內閣。六部要有人，地方要有人，錢糧要有人管。殿下在沂州那套班子是好的，但要管江南，人手不夠。”
他放下手，看著朱慈炯：“但這兩件事，都不及一件事重要。”
朱慈炯問：“哪一件？”
楊廷麟說：“登基。”
堂裡安靜了一瞬。朱慈炯的眉頭皺起來，但沒有立刻說話。
楊廷麟繼續說下去，語氣不急不緩：“殿下現在以定王身份行事，名不正。東林雖然倒了，但朝野士紳心裡還存著翻盤的念想，就因為殿下不是皇帝。您登了基，就是正統，打壓東林是皇命，整頓田稅是皇命，收編義軍也是皇命。”
他頓了頓：“江南的財富、人力、船隊、糧倉，缺的是一個能名正言順調動的名義。殿下現在有名嗎？有——定王，崇禎第三子。但定王不是皇帝，調不動南京的庫存，改不了江南的稅制，殺不了世襲的勳貴。只有皇帝才能。”
朱慈炯沒有打斷他，讓他把話說完。
“殿下登基之後，”楊廷麟說，“對內可以名正言順地整肅，對外可以號令各地殘明勢力。鄭芝龍在福建觀望，桂王在廣西觀望，他們等什麼？等一個正統。誰先稱帝，誰就能拿到這些人手裡的牌。”
朱慈炯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說的這些，我都認。”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可現在還有更麻煩的事，在沂州。”
楊廷麟問道：“是沂南營的事？”
“不只是沂南營。”朱慈炯說，“那是露出來的。其他各營呢？軍官有了田，還想更多田。一些兵進了城，開始嫖賭，開始學著江南那些老爺擺架子。虎大威是帶頭的一個，但絕不是唯一的一個。楊國柱那邊的徐州營，牛成虎的兗州營，包括於七正在整編的青州營，哪一支沒有類似的問題？只是沒鬧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楊廷麟：“我們當年在沂州立的規矩，是田歸耕者、軍不擾民。這才幾年，有人開始忘了。”
楊廷麟聽完，點了一下頭，沒有急著接話。他端起茶碗，定王的茶是好的，但沒味道了。
“這些問題要慢慢解決。”他說，“殿下從沂州帶出來的那套辦法是對的，但推行到十萬人的軍隊、兩千萬人的地盤，需要時間。”
他放下茶碗，看向朱慈炯：“可殿下不登基，我們這些跟著您的人，心裡不踏實。”
朱慈炯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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