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章踏進冷宮時，靴底沾著三粒幹泥，右袖口有半寸未乾的血漬——是今晨驗屍時沾的，沒來得及換。
他沒帶侍從，只提一盞油燈。燈焰晃得厲害，照得牆皮剝落處像一張張張開的嘴。冷宮的門沒鎖，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得地上灰燼打旋。他腳步沒停，卻在第三根廊柱前停了。
他蹲下，指尖摸進牆縫。那裡有道細裂，深得不像自然開裂。他摳了兩下，指甲崩了，才摳出一枚銅符。銅色發黑，邊角有磨損的“永樂七年”西字，字口被磨得發亮，像被人日日摩挲。
他喉嚨發緊。
那是他十歲那年，隨先帝出巡，親手埋在宮牆下的。當時先帝說：“等你長大，若記得這地方，就來取。”他記住了，卻再沒回來過。
他把銅符塞進袖袋，沒看身後。可他知道，有人在看。
回營路上，天剛擦黑。朱翊鈞坐在御道盡頭的石階上，沒穿龍袍，只披一件玄色外袍，腰帶鬆垮，玉帶鉤垂著，像斷了線的風箏。
“驗毒。”他說。
趙懷章沒答。他跪下，頭低著，右臂的舊傷在發燙。
屍體是宮女，十五六歲，死在御膳房後巷。喉頭腫脹，唇色發青。趙懷章掀開她衣領，手指探進她喉嚨——指尖觸到硬物，一粒細粉，黏在舌根。
他取出來，放在銅盤裡。粉末呈灰白，遇水微起泡。
他認得。
和沈昭儀袖中那方絹帕，同源。
他沒抬頭，只說：“鹼性毒，非宮中常備，需江南鹽商秘製。”
朱翊鈞笑了，笑得像刀刮骨。
“你當年，也這麼跪著，替朕驗過先帝的屍。”
趙懷章沒動。他右臂忽然被火鉗夾住，滾燙的烙鐵壓下來，皮肉焦糊味瞬間瀰漫。他咬住牙，沒叫。血從指縫滲出，滴在青磚上，洇成一小片暗紅。
烙鐵移開時，他整個人癱在地上，右臂垂著，像斷了的樹枝。
朱翊鈞站起身，鞋尖踢了踢他的肩：“滾回去，寫供狀。明日午時，我要看到你畫押。”
趙懷章沒應。他撐著地，慢慢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身後，燈籠熄了，風捲著灰，撲在他臉上。
夜半，他摸進洗衣房。
青禾蹲在井邊，正搓一件靛藍布裙。水盆裡漂著幾根黑髮，還有半片枯槐葉——和柳如煙那日鞋尖沾的一模一樣。
趙懷章沒說話，只從懷中掏出一張薄紙，折成指甲蓋大小，塞進洗衣籃底。紙角沾著血，幹了，發黑。
青禾沒抬頭，手沒停。她把籃子拎起，轉身往火盆走。
火盆裡炭灰還溫著，她把紙丟進去。火苗一竄，紙卷蜷縮，灰燼飄起。
她沒走，蹲著，用鐵鉗撥了撥。
灰堆裡，半枚龍紋浮了出來。
不是雕的，是燒出來的。龍首殘缺，龍尾卻清晰，鱗片紋路，和沈昭儀那半卷《蘭亭摹本》背面，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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