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的額頭燙得能煎蛋。
沈昭儀用溼帕子一遍遍擦她頸側，帕子擰出來還是熱的。第三天夜裡，青禾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裡，喉嚨裡滾出一串北疆土語，急促、破碎，像風颳過枯骨。
“血契之女，焚城為祭。”
沈昭儀沒動。她把帕子擱在銅盆邊，盆沿積著三道水痕，是前兩日擦汗留下的。她點燈，從藥箱底層翻出《本草衍義》殘卷，指尖劃過泛黃紙頁，停在“魘語”條目下——北疆巫祝臨終前的囈語，常含血契之語，需以胎記為鑰，方解其意。
她沒叫人。自己取了炭筆，掀開青禾左肩的舊布。那胎記本是淡青色，像被水洇開的墨，此刻卻泛著暗紅，像血在皮下爬。
炭筆尖落下去，描摹紋路。三道彎折線，如風颳沙，如星軌初現。
她手一頓。
這紋路，和冰窖裡那三枚銅片一模一樣。
燈芯爆了個小花，光晃了晃，照見青禾耳後——一道極細的舊疤，像被什麼咬過，又癒合了。
沈昭儀沒說話。她把炭筆收進袖袋，轉身吹了燈。
窗外風大，吹得窗紙簌簌響，像有人在門外蹭腳。
她沒去開門。
三更，門縫底下塞進一張紙條，沒署名，字跡是柳如煙慣用的瘦金體：“青禾非人，乃鑰。交我，可換你三日自由。”
沈昭儀把紙條捲了，塞進青禾枕下。
西更，她披衣起身，從地窖取了鐵鏈——三尺長，鏽得發黑，鏈環上還沾著去年冬日的冰碴。她沒點燈，摸黑走到青禾床前，蹲下，指尖碰了碰她滾燙的臉。
青禾沒醒，卻突然喃喃：“玉蟬……是母親給的……”
沈昭儀的手停了。
她起身，從腰間解下那枚玉蟬——青禾從不離身的貼身物，白玉雕成，形如蟬翼，內裡卻有暗紋，像極了《鳳輿圖》第七層的星圖。
她把玉蟬塞進青禾手心，然後扯開鐵鏈，一環一環，纏上她手腕、腳踝。
鐵鏈扣緊時，青禾睫毛顫了顫，沒睜眼。
沈昭儀脫下自己的外袍，換上青禾那件洗得發灰的粗布衣，把啞婢的髮髻拆了，散在肩上。她沒照鏡子，但知道此刻的模樣——瘦、低眉、眼神空，像一具被抽了魂的影子。
她推門出去。
守夜的太監靠在門框上打盹，鼻涕快滴到衣領了。她沒出聲，端起食盒，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
食盒裡是兩碗粥，一碗熱的，一碗涼的。
她沒走正門，繞到後巷，從狗洞鑽進內侍值房。沒人攔她。沒人認得她。
她端著粥，一勺一勺喂青禾。粥涼了，她就用袖子裹著碗，貼在胸口暖著。
五更，柳如煙來了。
她沒穿官服，披一件鴉青斗篷，髮髻鬆了，一縷碎髮貼在頰邊，像剛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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