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七七是第五天午飯後把她從院子裡拽出去的。
“走，放風箏去！”她一手攥著一隻紙糊的大蝴蝶風箏，另一手抓住遊幽箬的手腕就往外拖，“莊裡悶死了，我快被那些人假惺惺的客套話憋瘋了！”
遊幽箬被她拽得踉蹌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還沒整理完的藥包，放棄了掙扎。朱七七的手勁兒大得不像個千金小姐，拖著她就往莊外的野地裡跑。
莊外有一大片平坦的草地，連著遠處的緩坡和零星的樹林。午後的風很穩，不烈，恰好能把風箏托起來。朱七七到了地頭就撒了歡，拽著風箏線在草地上狂奔，那隻紙蝴蝶搖搖晃晃地升起來，越飛越高，在藍天底下成了一個晃晃悠悠的小點。
“幽箬你跑啊！跑起來它才飛得高！”朱七七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被風扯得斷斷續續的。
遊幽箬站在草地上看著她在風裡奔跑的樣子，鵝黃色的衫裙被風吹得鼓起來，頭髮散了半束，臉上全是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開心。她看了片刻然後也笑了，拎著裙襬朝朱七七那邊跑過去。
她跑得沒有朱七七那麼瘋，但速度不慢。踏雪無痕用在草地上讓她的步伐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幾步就追上了朱七七。兩人並肩跑了一陣子，朱七七把風箏線交到她手裡：“你試試！別拽太緊，風來的時候鬆一鬆手——”
遊幽箬接過線軸，感受著那股從線上傳來的、向上拉扯的力道。她按照朱七七說的節奏慢慢放線，風箏在風的託舉中穩穩地往高處去了，線軸上的線一圈一圈地轉出去，在日光下閃著銀白的亮光。
她們跑了大半個下午。風箏最後飛得太高了，高到只剩天上一粒小小的彩色點，朱七七才終於肯收線。她拽著線軸往回繞的時候累得首喘，最後乾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面躺了下去。
“不行了不行了，我的腿不是我的了。”她攤開西肢躺在草地上，胸口起伏著，眼睛望著天上緩緩飄動的雲朵，“但是真好玩啊！”
遊幽箬也在她旁邊坐下來，把線軸放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肺裡灌滿了野地裡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曬了一下午的陽光讓她的臉頰發燙，額前的碎髮被汗水粘在鬢角上。她己經很久沒有這樣毫無目的地跑過步了，久到在恆山上那段時間雖然安穩但也總帶著責任和牽掛。此刻她的腦子裡什麼也不想，只有風、天空、草和旁邊這個人的呼吸聲。
朱七七躺了一會兒側過頭來看著她。午後的陽光從斜上方照下來，在遊幽箬的睫毛尖上落了一層碎金。朱七七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跟你在一起真好。”
遊幽箬偏過頭看她。
“你不用哄我，我也不用哄你。”朱七七躺在草地上，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難得的安靜，“我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總要想著我說的話對不對、會不會讓人不高興、會不會惹麻煩。但你不一樣，我跟你說話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想，想說就說。”
遊幽箬沉默了片刻。她看著朱七七躺在草地上那張被風吹得微紅的臉，想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大概是因為我們都不需要對方變成別的人。”
朱七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跟她平時那種明豔張揚的笑不太一樣，有一種更深的東西在裡面。“對。”她說，“就是這樣。”
兩人又躺了一會兒。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遠處人家燒晚飯的煙火氣和牧歸的牛叫聲。風箏收好了擱在旁邊的草地上，紙蝴蝶的翅膀上沾了幾片草葉。
回去的路上朱七七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子走在前面，遊幽箬跟在後面拎著那隻風箏。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鵝黃一個青衫，兩抹顏色並排走在田間的小路上。
晚上游幽箬回到房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順手把“隨”上的劍穗也換了。之前那根舊的磨得有點毛了，她今天在鎮上順手買了一根新的，暗紅色的絲線編成的，綴著一顆小小的綠松石。換上去之後整把劍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她對著窗臺上的銅盆照了照，覺得挺滿意，便沒有多想，把“隨”掛回腰間去前院吃了晚飯。
夜裡她坐在燈下整理這幾天的情報，大約到了亥時過半，窗外傳來三下極輕的敲擊聲，像是有人用指甲叩了叩窗欞。
遊幽箬手按上“隨”的劍柄，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一條縫。月色從縫隙裡灌進來，照見窗外站著一個人。沈浪。
他站在窗外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面容平靜，目光在遊幽箬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她腰間那把“隨”上。他的視線在劍穗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後抬起來看著她的眼睛，開口只有一句話：
“你今晚換了一把劍穗。”
遊幽箬低頭看了看腰間那根暗紅色綴綠松石的新劍穗，有些意外。她自己都沒怎麼在意這個細節，不過是順手換了一下。沈浪注意到了，而且特意在半夜敲她的窗子來說這件事。
“嗯。舊的磨毛了，換了一根。”她如實說，“怎麼了？”
“王憐花也看見了。”沈浪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下午在院子裡看見你佩劍經過，盯著你的劍穗看了三息。我剛才從前院過來的路上又碰見他在走廊裡跟你這間屋子的方向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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