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義莊大亂那夜來得毫無徵兆。
前半夜還一切如常，遊幽箬在房間裡整理藥箱，外面隱約傳來前院划拳喝酒的喧鬧聲。到了子時前後，那些聲音忽然變了調——喊聲從“喝”變成了“有人闖莊”，緊接著就是兵器碰撞的金屬聲響、混亂的腳步、一聲女人的尖叫。
遊幽箬一把抓過“隨”推門出去。東跨院裡己經亂成一團，幾個黑衣人從院牆翻進來，手裡的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首奔著西側那幾間住著要緊客人的屋子衝去。她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局面，一道人影己經擋在了她面前。
冷二。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靛藍長衫，手裡握著一柄她從沒見他亮過的刀——刀身窄長，刃口在月光下像一道銀線。他站在她身前，一手持刀一手把她往後推了半步，低聲說了句：“別出來。”
然後黑衣人到了。
三道刀光從三個方向朝冷二劈過來。冷二的身形忽然變了——前幾日那個窮酸秀才的姿態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淨的、凌厲的、毫無多餘動作的應戰節奏。他的刀不快，但每一刀都落在黑衣人的攻勢銜接點上，切斷了對方的連續進攻。三個黑衣人在他面前不過走了七八招就被逼退了，其中一人不甘心地在後退時隨手甩出一刀，冷二側身避讓，但那道刀鋒擦著他左臂過去了。
一道血線在月光下濺出來。
遊幽箬在看到血的一瞬間己經從袖中摸出了止血紗布和金創藥。冷二退到她面前站穩，左臂上的袖子被劃開了一道口子，皮肉翻開寸許長，正在往外滲血。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又抬頭看向遊幽箬，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坐下。”遊幽箬拉著他到廊下的臺階上坐下，蹲在他面前拆開紗布開始包紮。她先清理了傷口表面的塵土，撒上金創藥，再用乾淨的布條一圈一圈纏緊。她的動作熟練迅速，但包紮到第三圈的時候，她按在他手腕上的指尖感覺到了一個讓她動作微頓的細節——脈搏沉穩有力，比普通人跳得慢，每一下都沉甸甸的像深潭裡落下去的石頭。
內力深厚。
比她在密道里初步判斷的時候預估的還要高一個層次。冷二的內息渾厚綿長，根基紮實，這種脈象至少是正經練了十來年內功的人才能有的。比她強，甚至可能比王憐花也不差多少。
她包紮完了最後一圈把布條繫好，卻沒有立刻鬆手。她抬起頭看著他，月光照在兩人之間，冷二偏著頭沒有跟她對視，耳朵尖又開始泛紅。
“你明明自己打得過。”遊幽箬的聲音很輕，“那三個人的刀根本傷不到你。你為什麼要擋這一下？”
冷二沉默了片刻。他的左手放在膝蓋上，被包紮好的傷口隔著布條隱隱滲著一層溫熱。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叢被風吹得晃動的薔薇上，聲音悶悶的：
“因為我想讓你包紮。”
遊幽箬的手指從他手腕上鬆開了。她蹲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側臉的輪廓——月光下他清瘦的眉目間有一種她之前沒見過的、近乎笨拙的坦蕩。這個人武功比她高、心機比她深、在她面前裝窮裝了好幾天，但此刻他說“因為我想讓你包紮”的時候，語氣裡的那種東西像是把所有的聰明和算計都丟到了一邊，只剩下一句最笨的話。
她沒有接這句話。她站起來把剩下的紗布和金創藥收回袖中，轉身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情況——那幾個黑衣人己經被莊上的人圍住了，正在且戰且退地翻牆撤離。前院方向的喧嚷聲還在繼續，但己經不像最初那麼劇烈了。
“你在這裡坐一會兒，別亂動。”她對冷二說了一句，然後朝前院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冷二的聲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去哪？”
“看看朱七七那邊怎麼樣了。”她沒有回頭，腳步沒有停。
走過拐角的時候她偏頭用餘光掃了一下——冷二還坐在廊下的臺階上，低著頭看著自己左臂上那圈她親手纏的布條，手指輕輕碰了碰布邊的結釦，然後彎了一下嘴角。
遊幽箬收回目光快步走向前院。
前院比她想象中更亂。幾張桌子被掀翻了，碗碟碎了一地，幾個灰衣蒙面人正被莊上的武師們圍在牆邊。柴玉關站在正廳門口指揮排程，面容沉毅從容，像一臺運轉正常的機器。朱七七站在廊柱後面，手裡握著她那柄裝飾性大於實用性的短劍，雖然臉色發白但沒有慌，倒是旁邊的白飛飛一臉驚恐地拽著她的袖子。
“沒事吧？”遊幽箬走到朱七七身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我沒事。”朱七七看見她眼睛亮了亮，“倒是冷二——我剛才看見他為你擋了一刀？他受傷了？”
“皮外傷，包好了。”遊幽箬的目光越過朱七七掃了一圈全場。混亂中她看見熊貓兒正赤手空拳把兩個黑衣人按在地上，嘴裡還在喊“你們這也不行啊”。沈浪站在院門處看著外面的夜色，姿態平靜得像在賞月。王憐花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靠在牆邊搖著摺扇笑眯眯地看著這場鬧劇，衣襬上甚至連灰都沒沾一點。
這場夜襲來得猛去得快。黑衣人沒撐多久就撤退了，翻牆的翻牆、鑽洞的鑽洞，幾個被抓的也閉口不言，柴玉關讓人押了下去。莊子重新安靜下來，但那種“安靜”跟幾個小時前完全不同了——所有人都在互相打量、互相猜測，目光裡的戒備比之前厚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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