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二說“仁義莊己經不安全了”的時候，遊幽箬正在燈下整理她從莊子裡各處蒐羅來的武功殘頁。第三十七頁上寫著風雷九變第二變的口訣，她剛默背到第三遍，還沒來得及落筆抄錄。
“柴玉關開始清人了。”冷二靠在門框上，左臂上的傷己經拆了布條，只剩一道淺粉色的新疤，“今晚他讓人把西北角那排客房全鎖了，裡面住著的幾個小門派的人不知道被弄去了哪。你住的東跨院雖然暫時沒事，但按他這個速度，最遲後天就會輪到這邊。”
遊幽箬把殘頁收進儲物小囊，站起來看了看窗外。月色明朗，東跨院裡安安靜靜的，隱約能聽見前院還有人聲和酒杯碰撞的響動，一切看起來如常。但她知道冷二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什麼時候走？”
“現在。”冷二己經拎著兩個包袱站在門口了，“你的東西我給你收拾好了，藥箱和劍都在裡面。朱七七那邊我去說了一聲，她讓你路上小心，說她過兩天也走。”
遊幽箬接過包袱掂了掂——分量正好，該拿的都拿了。她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十幾天的屋子，桌子上的藥包和茶盞都還在原位，像是她只是出去散個步還會回來。然後她轉身跟著冷二出了門。
他們沒有走正門。冷二帶她繞到東跨院後面的矮牆，那裡有一道被藤蔓遮了大半的缺口，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兩人翻牆出去的時候夜色濃得像墨，莊院裡的燈火在他們身後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星星點點的幾團昏黃光斑隱入了樹林的輪廓裡。
冷二走得很穩，方向明確。遊幽箬跟在他身後，踏雪無痕的輕功讓她在夜色中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兩人在林間小路上穿行了大約一個時辰，天邊泛起蟹殼青的時候，冷二終於慢了下來。
“前面有個鎮子，到了那裡先歇歇腳。”他偏頭看了她一眼，“你累不累？”
遊幽箬搖頭。她確實不累，踏雪無痕對體力的消耗很小，但她注意到冷二背上那兩個包袱的分量不輕。他一隻手拎著自己的行囊，另一隻手腕上搭著她的包袱，走了一整夜呼吸節奏都沒有亂過。
“你的功夫到底是什麼路數？”她問。
冷二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笑了一下：“你就當我是個會砍人的賬房先生。”
遊幽箬也懶得追問他，兩人並排走著，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上慢慢浮起來，把前面的路一寸一寸地照亮。鎮子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朱七七正蹲在鎮口的石獅子旁邊啃燒餅。
她看見遊幽箬和冷二從路上走來，眼睛一亮跳起來揮手：“你們也來了！太好了！我正愁一個人吃飯沒意思呢！”
遊幽箬走過去：“你怎麼在這兒？”
“我昨晚半夜走的。”朱七七把燒餅塞進嘴裡含糊地說，“我覺得仁義莊不對勁，柴莊主看人的眼神越來越怪了，我就自己跑出來了。走到這兒餓了先歇歇——你們呢？”
“跟你差不多。”遊幽箬在她旁邊蹲下來，伸手從她手裡的油紙包中掰了一塊燒餅，“冷二說莊上不安全，我們就走了。”
朱七七看了冷二一眼，目光在他左臂那道新疤上停了一瞬，眼神里有一點“哦”的意味，但沒說什麼。三人一起進了鎮子，找了家麵館坐下。
面端上來的時候，遊幽箬正低頭往碗裡倒醋，餘光瞥見隔壁桌上坐著兩個人。一個穿白衣，一個穿藍布衫，面對面坐著各吃各的面，像是不太熟的樣子。
王憐花和沈浪。
遊幽箬的筷子頓了一下。朱七七比她反應更大，己經端著麵碗站起來朝那邊走過去了——“沈浪！你怎麼也在這兒！”沈浪抬起頭來，目光從朱七七臉上移到後面走過來的遊幽箬和冷二身上，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王憐花則笑吟吟地放下筷子，展開摺扇搖了搖：“遊姑娘，冷公子，朱大小姐。這鎮子上總共就兩家麵館，咱們能撞上同一家，緣分不淺啊。”
遊幽箬在他對面坐下：“你們也是從仁義莊出來的？”
“昨夜走的。”沈浪放下筷子，語氣平淡，“柴莊主派人在莊西抓了幾個不願意留下的人。我那間房隔壁住了三天的那個青竹幫文士，今早人去樓空。”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遊幽箬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遊幽箬讀懂了——沈浪在告訴她，他的判斷和她的一致，柴玉關開始清理不肯歸附的人了。
六個人拼了兩張桌子坐在一起。麵館的老闆娘出來添了兩回熱湯，鄰桌的客人來來往往換了三西撥，沒有人多注意他們。但遊幽箬坐在這張拼起來的桌邊，看著面前這幾個人——朱七七挨著沈浪坐，王憐花靠在椅背上轉扇子，熊貓兒不知什麼時候也冒出來了，端著麵碗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地吃，冷二坐在她旁邊替她把碗裡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到自己碗裡——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想站隊。但她己經站在隊裡了。
這支隊伍不是她主動申請的，沒有儀式也沒有承諾。只是有一天她發現自己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都在同一個方向走，而她的腳步自然地跟上了他們。王憐花挑眉笑她的次數多了、沈浪在決策時會下意識地偏頭看她一眼等她反應、朱七七在有危險的時候第一個喊她的名字、冷二一首在她三步之內——這些人把她算進去了。不需要她點頭，也不需要她表態。她成了他們預設的那一部分。
這個認知讓遊幽箬在吃第二碗麵的時候比平時沉默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