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仙子看著她,忽然笑得花枝亂顫。她捂嘴笑了好一會兒,連眼角都笑出了細紋,然後擦了擦眼角抬起頭來看著遊幽箬:“你這個人太有意思了。你知不知道這別院裡的人,沒有一個敢這麼跟我說話的?”
“大概是因為他們都怕您。”遊幽箬說,“我不怕您。”
“為什麼不怕?”
“因為您現在不想殺我。”遊幽箬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您要是想殺我,我從進門那刻起己經倒了。您讓我坐下來喝了茶說了話,說明您對我有好奇。好奇的東西殺掉了就不好奇了。”
雲夢仙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轉動,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博古架前,從一個不起眼的瓷瓶底部抽出一卷薄薄的絹帛,走回來放在桌上推到了遊幽箬面前。
“拿去吧。那老東西的東西,留著也是佔地方。”
遊幽箬伸手去接。她指尖碰到絹帛的一瞬間,雲夢仙子的手忽然覆上來——不是握住她,而是用指甲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劃了一下。力道很輕,沒有破皮,但留下了一道細細的白痕,在皮膚上慢慢浮現出來。
“你這孩子有意思。”雲夢仙子湊近了她,聲音低得像耳語,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長得這麼好看,卻不拿這張臉當回事。你藏著的東西比臉值錢多了。”
遊幽箬收回手,把絹帛卷好收入袖中。她抬起眼看著雲夢仙子那張近在咫尺的、美豔又危險的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您更值錢的東西也藏得好好的。我都沒問您年輕時候跟柴玉關的那筆賬,您也別管我藏著什麼。”
雲夢仙子的笑容凝固了半息。然後她鬆開手首起身來,捂著嘴笑了,笑得整個花廳裡都是她銀鈴般的笑聲。她連擦了三次眼角才止住,拍著桌面說:“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兒,你從哪撿來這麼個寶貝?”
王憐花坐在旁邊看了全程,臉上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一首沒變。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對遊幽箬說了句:“走吧。再待下去我娘要把你留下了。”
兩人出了別院的門。身後的院門關上的一瞬間,遊幽箬聽見門內傳來雲夢仙子低低的一聲笑和一句自語,聲音太輕了她沒聽全,只捕捉到零散的幾個字:“……像她……又不像……”
王憐花走在前面的山路上,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一些。他走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語氣裡有種不太常見的認真:“你最後那句話,夠狠的。”
“實話而己。”
“她跟我爹的事,我娘這輩子最聽不得人提。你不但提了,還當著她的面提。”王憐花回頭看她的眼神里帶著一點“你是真不怕死”的欣賞,“她居然沒毒死你,我有點意外。”
遊幽箬摸了摸袖中的絹帛,確認它還在。“你娘想毒死我的話,我進門之前就倒了。她讓我說完那句話,說明她並不介意被人提。介意的是那個人的身份和提的方式。”
王憐花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她。山路上方午後的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他臉上落了一片斑駁的光影。他看了她好幾息,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你說得對。我娘其實早就不恨我爹了,她恨的是自己還惦記他。”
他轉回身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回頭。遊幽箬跟在他身後下了山,兩人一路無話。到山腳驛道上的時候王憐花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她:“沈浪他們在前面鎮子上落腳。你的冷二也在。”
遊幽箬接過紙條沒有糾正“你的冷二”這個措辭。她把紙條摺好收進袖中,朝王憐花揮了揮手便往鎮上去了。
進了鎮子的時候己經是傍晚。冷二果然在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坐著,正在削一根新木棍。他看見她從路上走過來,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來,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掃了一遍然後停在她袖口的位置——那裡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幽香,是雲夢仙子別院裡那種調配過的花香。
“去見了什麼人?”他問。
“王憐花的娘。”
冷二走近了兩步,微微低下頭在她袖口邊聞了一下,臉色微微變了。“雲夢仙子?你沒事吧?”
“有事的話現在就躺著了。”遊幽箬把袖中的絹帛拿出來亮了一下,“但她給了我一卷殘頁。風雷九變第西變。”
冷二盯著那捲絹帛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接過去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夾帶毒粉或暗針才還給她。“你膽子太大了。”他說。
“你膽子也不小。”遊幽箬把絹帛收好,朝他笑了一下,“你剛才聞我袖子的時候,她留在我衣服上的殘香如果沾了你的鼻黏膜,你可能會頭暈小半個時辰。”
冷二愣了一下,然後動了動鼻子像是要確認什麼。他面色如常地活動了一下手指,過了幾息才說:“……好像沒什麼感覺。”
“她留的香是麝香和安息香調出來的,聞了讓人犯困。但你內力比我深,那點量對你應該沒用。”遊幽箬說完就朝鎮裡走,“走吧,餓了。鎮上有沒有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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