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憐花說半個月，實際用了十二天。
江南之行比她想象中順利。那些藏在舊宅暗格裡的賬冊和密信被她和王憐花一一找出，辨識真偽後用火盆逐頁燒盡。王憐花在燒最後一疊信紙的時候站在窗前背對著火盆站了很久，火光照著他的背影在牆上晃出一片明暗交界的影子。他把最後一頁紙投進火裡的時候說了句“我娘這輩子寫過的字大概都在這了”，然後轉身出來鎖了院門。
回程的路上王憐花比來時沉默了許多，但那層沉默裡有一種鬆弛的、像長跑完了的人在慢走的安寧。到了岔路口分別的時候他把那根烏木短笛遞給了遊幽箬：“送你的。我吹得不好，留著也是落灰。你比我有耐心，也許能學會。”
遊幽箬接過來收好。王憐花朝她擺了一下手就轉身往西走了，月白色的背影被暮色漸漸吞沒，沒有回頭。
遊幽箬走回山神廟的時候是第十二天的傍晚。廟裡的火堆燒得旺，朱七七正蹲在灶臺邊煮一鍋野菜湯，熊貓兒在劈柴，金無望坐在井臺邊擦他的彎刀，沈浪靠在廊柱下閉目養神。一切跟十二天前幾乎沒有分別，像是她離開的這段時間被人按了暫停鍵。
冷二坐在門檻上削木棍。他看見她從路上走回來的時候手裡的刀沒有停，但削出的木屑比剛才薄了一線。遊幽箬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從袖中取出那根烏木短笛放在他膝蓋旁邊。
“王憐花送的。”她說，“他說他吹得不好。”
冷二低頭看了看那根短笛，又抬頭看了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少了什麼，然後收了回去，繼續削手裡的木棍。“回來得比說的早。”
“事情辦完了就回來了。”
那晚的野菜湯是她喝過的最好喝的一鍋——大概是餓了的緣故。晚飯之後大家各自散了，遊幽箬坐在廟外的石頭上看月亮。秋天的月亮比夏天清透，懸在一片深藍色的天幕上，邊緣清晰得像一枚被磨過的舊銅鏡。
冷二從廟裡出來，在她旁邊坐下。他今天沒有帶木棍也沒有帶刀，兩手空空的，在她旁邊放了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袋口扎著細繩，放在青石面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什麼？”
“銀子。”冷二說。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田野上，沒有看她，“你不是說要走嗎。帶著路上用。”
遊幽箬低頭看著那隻布袋。她伸手掂了掂，分量沉得讓她微微挑了一下眉。她解開繩口往裡看了一眼——整整齊齊的銀錠，不是散碎的銅錢，每一枚都打磨得光亮，碼得像磚窯裡剛出窯的青磚。這一袋的數目，夠在鎮上買一間鋪面了。
她轉頭看向冷二。他坐在那裡，姿態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一條腿屈著搭在石沿上，手搭在膝頭，目光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田野上。月光照著他的側臉，清瘦的眉目間帶著一種“這都是小事”的坦然。
“冷二，”她開口，“你到底是什麼人？”
冷二偏過頭來看她。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熟悉的弧度，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天的月亮挺圓：“我以前跟你說鏢局散了，我沒跟兄弟們走。不是因為我單幹——是因為那家鏢局就是我的。”
遊幽箬看著他，手還握著那隻沉甸甸的布袋繩口。
“仁義莊那次，我不是為了混口飯吃才進去的。”冷二把目光重新放回前方的田野上，“我接了柴玉關一筆生意的鏢，數目不小。結果他賴賬。我是去討債的。但進去之後發現他根本不打算給，我也拿他沒辦法。後來……”
他頓了一下，耳朵尖那點紅在月光下格外明顯：“後來遇到了你。債的事就放一邊了。”
遊幽箬低頭看著手裡那袋銀子。仁義莊整個的錢袋子——她忽然明白了冷二之前那身窮酸打扮是為什麼。一個帶著一整個鏢局身家的人混進一群江湖客裡面，穿得破破爛爛的，每天蹲在灶臺邊削木棍，省下來的錢全塞進了這隻布袋裡，從仁義莊開始一首攢到現在，首到她要走了才拿出來放在她面前。
“你把這些都給了我，你怎麼辦？”
“我還有。”冷二說，語氣坦然得像在說“我今早吃過飯了”，“鏢局那邊早些年攢的，夠用。這袋是留著備用的，你用得上就拿去用。”
遊幽箬握著那隻布袋，布料粗糙的邊緣硌著她的指腹。她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格外清晰的側臉，看了很久。冷二沒有催她，也沒有解釋更多。他就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把一袋沉甸甸的心意放在了她手邊，然後等著她自己決定要不要收。
遊幽箬把繩口重新系好，收進了儲物小囊裡，跟那兩枚玉佩、兩根木簪、王憐花的短笛放在了一起。她轉過頭來看他，冷二還坐在那裡，月光照著他清瘦的眉目和他安靜看著遠方的眼神。遊幽箬把身子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些，近到能聞見他衣領上淡淡的皂角氣味，然後她在他臉頰邊印了一下。很輕，快得像月光落在地面上，觸到他皮膚的瞬間就收了回來。
冷二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他偏過頭來看著她，那雙向來沉穩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亮，像是在確認剛才發生的事情是不是真的。然後他低下頭，嘴角的弧度終於完整地彎了起來，沒有被壓回去。
遊幽箬坐首了身子，重新望向面前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田野。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但臉上的表情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了不到半寸的距離，能感覺到彼此衣料的邊緣在風裡偶爾碰到一起，又分開。
“什麼時候走？”冷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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