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要走的那天,是個晴得透亮的秋日。
遊幽箬先去找的白飛飛。
白飛飛住在一處僻靜的農舍裡,離山神廟大約半日腳程。遊幽箬趕到的時候是清晨,霧氣還沒散盡,農舍的煙囪正往外冒著細長的炊煙。白飛飛坐在門檻上擇菜,手邊擱著一隻粗陶碗,裡面是半碗清水泡著的青菜葉。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遊幽箬,沒有驚訝,只是往裡挪了挪讓出半邊門檻。
“你來了。”
“嗯。”遊幽箬在她旁邊坐下,從袖中摸出一隻小布袋放在兩人之間的門檻上,“我要走了。來看看你。”
白飛飛低頭擇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把菜葉一片一片撕開放進碗裡。“去哪?”
“還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白飛飛沒有追問。兩個人並肩坐在門檻上,看院子裡的霧氣一點點散去。農家養的幾隻雞在院子裡刨土覓食,咕咕地叫著。白飛飛把擇好的菜葉端起來去井邊洗了洗,回來的時候給遊幽箬端了一碗熱水。遊幽箬接過來捧在手心裡暖著,看白飛飛在灶臺邊忙活的背影——她比從前豐潤了一些,氣色好了很多,動作裡有一種從前沒有的從容感。
“你瘦了。這裡吃得慣嗎?”
“挺好的。”白飛飛端著一碗菜粥在遊幽箬旁邊坐下來,低頭慢慢喝著,“鄰居大嫂隔幾天給我送些米麵,院子裡的菜也夠吃了。”
遊幽箬喝了一口熱水,放下碗的時候目光落在了白飛飛的手腕上。她把碗放下,聲音放輕了一些:“你把手伸出來我看看。”
白飛飛看了她一眼,然後把手腕伸了過去。遊幽箬三根手指搭上去,指尖觸到脈搏的一瞬間動作停住了。脈搏比常人快一些,有一層細而柔和的跳動從深處傳來,像兩滴落在同一片水面上的雨。
遊幽箬抬頭看她。
白飛飛的表情很平靜。她沒有把手腕縮回去,也沒有避開目光。她只是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遠處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菜地,嘴角帶著一點很淡的、不知道算不算笑的弧度。
“多久了?”遊幽箬問。
“上個月才發現的。”白飛飛把另一隻手放在自己小腹上,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一開始以為是吃得多了,後來不放心,自己採了藥草試了一下。是了。”
遊幽箬的手從她手腕上收回來。“他知道嗎?”
白飛飛沉默了幾息。她的目光還落在那片菜地上,但臉上的表情變了一絲——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下然後重新撫平。“他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訴他。”
遊幽箬沒有問“為什麼”。她看著白飛飛放在小腹上的那隻手,看著她那張比從前柔和了許多的側臉,想了想才開口:“你一個人帶著它,累。”
“我知道。”白飛飛低了一下頭,“但我活到現在,從來沒有一個東西是“我的”。從前我娘讓我練的毒、殺的人、接近的人,全是他人的願望。後來我選擇不殺,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我是我自己的”。現在這個——”她的手在小腹上輕輕按了一下,“它是我自己選的。我沒想用它留住任何人,也沒想用它去回報什麼。它就是我想要的。”
遊幽箬看著她放在小腹上的那隻手。那隻手從前握過針、淬過毒、接近過死人,此刻放在自己還沒凸起的腹前,動作溫柔得像在碰一片剛從土裡冒出來的新芽。
她從儲物小囊裡取出一隻青布包,放在白飛飛手裡。青布包裡面碼著十二枚藥丸,用蠟紙仔細裹好,每一枚旁都貼著一行小字註明了用法。
“前三個月每日一粒,溫水送服。三個月之後按我寫給你的方子自行調配,藥材我在裡面都分好份數了。這包夠你用到六個月。”遊幽箬把青布包的繫繩幫她繫好,“後面的事情等你生了再說,我寫了幾種備用的方子夾在布包夾層裡了。”
白飛飛低頭看著那隻青布包,手指在粗糙的布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你什麼時候配的?”
“昨天夜裡。”遊幽箬站起來拍了拍衣襬,“我猜你可能不會去找大夫。自己能配的方子我先給你配好。”
白飛飛把青布包收進懷裡,貼胸放著。她站起來送遊幽箬走到院門口。晨光己經把霧氣徹底驅散了,整個院子亮堂堂的,雞在籬笆根下刨出了一隻蚯蚓正啄得起勁。
“你會回來看它的嗎?”白飛飛問。
遊幽箬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院門口的姿態——晨光落在她肩上,她的腰板比從前首了一些,手護在小腹前,整個人從裡到外透著一層過去十幾年裡從未有過的東西。不是安穩,是一種從泥地裡長出來的、緩慢而堅定的青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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