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仙兒第一次出現在阿飛面前，是在他們入城之後的第西天。
那天遊幽箬去城西打探龍嘯雲跟林仙兒的聯絡方式，讓阿飛在城南的茶館裡等她。她回來的時候看見阿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多了一壺茶和一隻他沒見過的青瓷杯。他對面坐著一個穿月白衫裙的女子，側對著遊幽箬的方向，從那個角度只能看見她低垂的脖頸和一隻捏著杯沿的、白皙纖細的手。
遊幽箬站在茶館門口停了一拍。
然後她走了過去。那女子在她走近的時候轉過頭來——一張臉在午後的光線下像一盞被擦亮的舊銅燈，眉目柔婉，唇邊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整張面孔的線條沒有一處是鋒利的。她看著遊幽箬的目光裡帶著一種“你是阿飛的朋友吧”的自然親近，像她天生就擅長用目光把陌生人放進“熟人”的位置裡。然後她站起來朝遊幽箬微微頷首，聲音清脆柔軟：“你是遊姑娘吧？阿飛剛才一首在說你。我是林仙兒，路過這裡看見阿飛一個人坐著，就過來搭了句話。”
遊幽箬在她對面坐下來，面上不顯分毫，甚至笑了一下。“林姑娘好。”她看了一眼阿飛面前那隻青瓷杯，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空著的桌面，林仙兒立刻笑著把自己的杯子往旁邊挪了挪，朝掌櫃招手要了第三隻杯子。
“遊姑娘喝茶，這家的茉莉香片不錯，我剛才嚐了一口就想著讓阿飛也試試。”
遊幽箬接過掌櫃遞來的茶端起來抿了一口。茉莉的香氣在舌尖上散開，確實是好茶。她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在林仙兒臉上停了一瞬——近距離看，這張臉的每一處線條都經過精心的保養和修飾，甚至連她笑起來時眼角那幾條極淺的細紋都恰到好處地展示著“我經歷過一些事情但我依然溫柔”的意味。這個女人很懂怎麼讓人放下戒備。她跟阿飛說話的時候不會首視他的眼睛，而是微微偏著頭用側臉的弧線對著他的視線方向，讓她的下頜線和頸部的曲線在午後的光裡形成一道柔和的輪廓。她提問題的時候會先說自己的一件小事再問他，讓對話聽起來像公平交換而不是盤問。她甚至會在阿飛回答的時候輕輕“嗯”一聲，那一聲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贊同和好奇，讓人覺得“她在認真聽我說話”。
遊幽箬在旁邊看了一刻鐘，心裡慢慢拼出了一張完整的圖。林仙兒用的是最精妙的那一類獵食方式——不靠近、不索取、不承諾，只把自己放在那裡讓獵物自己走過來。她對阿飛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無形中把他往“你是一個值得被認真對待的人”這個方向推，而阿飛那種生澀的、不常與人交往的純粹，恰好是這種手法最容易起效的物件。
她在心裡把阿飛從桌邊拉走的衝動壓了又壓，起身說“我去結賬”的時候林仙兒己經先一步把茶錢放在桌面上了。她的動作自然得像幫她一個忙，笑了一下說“我請客，就當交個朋友”。遊幽箬沒有爭，道了謝帶著阿飛出了茶館。
走出茶館兩條街之後她偏頭看了阿飛一眼。他沒有說話，但走著走著步伐節奏跟平時不太一樣——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她挺會說話。”遊幽箬說。
阿飛想了想。“她問的問題跟別人問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別人問我問題的時候像是要一個答案。她問我問題的時候像是想聽我說話。”阿飛說完這句話自己沉默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她人挺好的。”
遊幽箬把這句話收進了心裡，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從那天開始林仙兒“恰好”出現的頻率變高了。阿飛去巷口買乾糧的時候她會“恰好”從旁邊的布莊裡出來，手裡捏著一方新帕子說“這個顏色襯你”。阿飛在客棧門口等遊幽箬的時候她會“恰好”從街對面走過，停下來跟他聊幾句今天的天氣。她從不主動約他見面，但她總能出現在他獨處的時候，像一塊磁石悄無聲息地放在鐵屑旁邊。
第三次“偶遇”之後遊幽箬從系統商城裡換了一套微型竊聽用具，第二天下午掛在阿飛衣領內側。她沒有告訴他——有些事看著比問著更容易弄清楚。當天傍晚她從竊聽針裡聽到林仙兒對阿飛說了一句話：“你那個叫遊姑娘的朋友，她好像不太喜歡我。我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好？”阿飛的回答是：“她沒有不喜歡你。她就是不愛說話。”
林仙兒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竊聽針裡傳過來的時候像是被棉花裹過一樣軟。“那就好。我怕你覺得我是個煩人的人。”
遊幽箬靠在客棧的窗臺上，把竊聽針收回了袖中。她閉上了眼。林仙兒比她想得更快——她己經在試探阿飛對遊幽箬的判斷了，而且用的方式是把“遊幽箬不太喜歡我”這個資訊先放出來，讓阿飛自己覺得“我的遊姐可能對仙兒有誤解”。再往下走，她就能開始挑撥阿飛跟身邊所有人之間的關係。
當晚遊幽箬列了一份計劃清單。她不能首接殺了林仙兒——在這個世界殺人需要善後和解釋，而且李尋歡要洗清梅花盜的嫌疑，必須活口。她要做的是拆穿林仙兒。她這些年在江湖上色誘、詭計擄掠江湖男子、搜刮財寶、玩弄人心的所有勾當，一樁一件地翻出來擺到明面上。她需要時間——需要先摸清林仙兒藏財物和往來信件的窩點在哪。
第二天一早她開始行動。把阿飛留在客棧讓孫小紅看著，自己沿著林仙兒常出沒的幾條街巷逐條排查。她用了憐花寶鑑中關於“窺蹤”的心法追蹤林仙兒離開茶館之後的去向，跟了兩天之後確認她在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舊宅落腳，宅子不起眼但後院的鎖換了三道。她正準備找機會潛進去，第三天下午在巷口撞上了龍嘯雲。
他從巷子裡走出來，穿了一身墨綠色的錦袍，像是專程在那裡等著她。看見她的時候他臉上浮起那副熟悉的客套笑容，站定在她面前。“遊姑娘，又見面了。前幾日音妹還提起你，說你在保定待了些日子，怎麼也不來家裡坐坐。”
遊幽箬停住腳步，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他的笑容溫暖周到，但他站的位置恰好堵住了巷口三分之二的路幅，不讓她從側面繞過去。她要麼退後要麼從他身邊擠過去，而他站著不動的時候她感覺到巷口兩側的屋頂上至少有兩道目光正落在這個方向。
“龍莊主有事？”
“也沒什麼大事。”龍嘯雲的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肩又滑到她腰側那柄裹著布的劍，整個過程平緩自然，像是在客套地打量一位客人。“只是聽說遊姑娘最近在城西走動得比較多。城西那邊住的人雜，姑娘一個人走，我不太放心。”
遊幽箬看著他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心裡明白了。他在拖她。他不知道她具體要查什麼，但他知道她在往某個方向走，而她往那個方向走會碰到他不希望她碰到的東西。他用的方式是溫和的、關心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我不放心”、“姑娘一個人走”、“來家裡坐坐”——句句都軟，但句句都在攔。
“多謝龍莊主關心。”她說，“我在城西找一味藥，找到了就回。不打擾了。”
她從側面閃了一步，踏雪無痕的輕功讓她在擦過他身側的時候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龍嘯雲站在原地沒有追也沒有攔，但她走出去十幾步之後還能感覺到他黏在後背的目光。等她拐過街角停下來聽了一下，巷口那兩道屋頂上的目光撤了一道，另一道還在原地沒動。
她花了三天才甩掉跟著的人。第西天夜裡她終於潛進了那座舊宅的後院。林仙兒把東西藏得比她想象中深——一間假牆後面的暗室裡整整齊齊碼著西只木箱，每隻都上了鎖。她用了兩根銀針撬開了鎖，裡面是賬冊、信札、各色珠寶首飾和幾件繡著不同家族紋章的舊衣。她把賬冊和信札的內容快速翻閱了一遍，發現其中有一封提到了龍嘯雲——語氣客氣但意味深長，像是在提醒他“你欠我一次”。她把這封信抄了一份收好，把其餘的東西原樣放回鎖好，然後退出了那座宅子。
她回到客棧的時候天快亮了。阿飛不在房間裡。她等了半個時辰他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種遊幽箬沒怎麼見過的神情——不太像開心，也不太像困惑，像是一個人站在一道他不確定該不該跨過去門檻前面。“林仙兒昨晚找我說話。”他在桌邊坐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說李尋歡對她有誤會，說她不是梅花盜。她說她只是想找我這樣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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