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幽箬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地面是涼的。
石板地面，粗糙的打磨痕跡貼著掌心，涼意從指尖一路蔓延到肩胛。她試著動了一下手腕——鐵環箍著，兩條鏈子各留了大約兩尺的活動餘量，讓她能坐起來、能側身、但不能站起來。她的頭還昏著，那種迷藥的餘勁在經脈裡殘留著，像一層黏膩的薄霧堵在玉清心經的運轉路徑上，讓內力走的每一步都滯澀。
她閉著眼安靜地躺了一會兒。等著那層迷藥的餘勁慢慢從意識邊緣消退。然後她睜開了眼。
暗。
西面都是牆，沒有窗戶，門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唯一的微弱光源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細如一線，在地面上劃了一道極窄的亮痕。她把那道光記在腦子裡，然後開始確認自己身上少了什麼。儲物小囊被取走了——腰側空的，她摸了一下那個繫了幾個月的位置，只剩一根細繩的斷頭還系在腰帶內側，被人剪斷的。那裡面所有的東西都不在身上了，兩枚青玉佩，一根烏木短笛，憐花寶鑑的帛卷，冷二給的一袋銀子，還有那兩根野薔薇木簪。
“隨”不在手邊。她抬手往身側摸了一下，空無一物，劍柄該在的位置現在只剩一片冷冰冰的石板。袖中針也不在了，三副細針被搜刮得乾乾淨淨。她連一根能用來撬鎖的金屬都找不到。
遊幽箬靠著牆壁坐起來，雙手被鐵鏈拴著，垂在膝前。她不急，先讓玉清心經在體內慢慢運轉一個小周天把殘餘的迷藥逼出來。運轉到第三遍的時候門開了。光線從外面湧進來，亮得她眯了一下眼。一個穿玄色長袍的高大身影站在門口，背光，看不清面容，但他腰側那柄金色環刀的輪廓在逆光裡格外清晰。
上官金虹走了進來。他在她面前大約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低頭俯視著她。他的目光從她被鐵鏈箍著的手腕滑到頸側再到面部，像在檢查一件他收回來的東西有沒有在運輸途中磨損。
“醒了。”他的聲音在狹小的暗室裡顯得格外沉，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進深井，“你睡了十個時辰。比我想象中早一些醒。”
遊幽箬抬頭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那張面容算不上醜陋，眉目端正但太過平整了，平整得像一張被反覆壓實過的桌子桌面，沒有任何柔軟的紋路。他的嘴角此刻浮著一層極淡的弧度，像一個人在看一件他會慢慢處理的東西時那種從容的、不急著下手的耐心。
他蹲了下來。蹲到她可以平視他眼睛的高度。他伸手從她耳側撩起一縷垂落的頭髮，指腹擦過她的耳廓邊緣，動作輕柔得像在檢查一匹綢緞的質地。他的手指溫度比常人高一些，觸感厚重而穩。遊幽箬在他手指碰到自己耳廓的瞬間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但她的臉沒有動。她只是看著他，目光不動不閃，像在看一件她需要記住所有細節的東西。
上官金虹收回手，那縷頭髮落回她的頸側。他低頭看著自己剛剛碰過她的那兩根手指，笑了一下。“你不會叫、不會哭、不會求饒。比大多數人強。但你也不會永遠這麼撐著。水磨石頭的功夫，你慢慢就知道了。”
他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門關上之後暗室恢復了那種完全的暗，只剩門縫底下那一道極細的光線。
遊幽箬靠著牆坐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左側耳廓的皮膚——他碰過的那個位置現在像被什麼燙了一下，有一種遲來的、尖銳的反感從皮膚底層一寸一寸地往上湧。她的指甲掐進了掌心，掐出了西個半月形的紅痕。她盯著那道門縫底下細如線的光看了很久，然後閉了眼重新開始運轉玉清心經。但這次她發現心靜不下來。他的手指的溫度和厚度還留在她的皮膚記憶裡，讓她每次閉眼都看見他蹲在她面前時那張平整的臉和嘴角那層從容的弧度。她的玉清心經連續三次走到膻中穴附近就散了，內力像一團被風吹亂的棉絮，怎麼聚都聚不到一起。
她停下來。靠在牆上，把額頭抵著膝蓋。黑暗裡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聲比一聲重。鐵鏈隨著呼吸微微晃動，發出極輕的金屬摩擦聲。她在這片只有自己聲音的黑暗裡坐著，開始一件一件地回想她走過的那些世界。回雁鎮的巷子，令狐沖遞過來的酒葫蘆。恆山的灰瓦白牆，儀琳在藥圃裡澆水時彎腰的側影。仁義莊的燈籠，冷二蹲在灶臺邊削木棍的背影。白飛飛在竹林裡把外衫疊好還給她時說“謝謝”的聲音。還有阿飛站在落雁坡頂上問她“你叫什麼”時那雙乾淨過分的眼睛。
她走到今天。她以為自己走得夠快了、夠穩了，但她此刻坐在這間西面是牆的暗室裡，手腕上箍著鐵鏈，連一個能撬鎖的東西都找不出來，她才第一次完整地意識到一件事——她之前還是把武俠世界想得太容易了。她在笑傲江湖遇到的危險大部分有令狐沖在旁邊兜底，在武林外史雖然是獨行但本質上走的是一條“圍觀”的路線。她動手的時候不多，大多數時間是在觀察和積累。到了這個新的世界，她碰到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高手就把她按在了這張石板上。而且是以一種讓她噁心到骨子裡的方式按住的。
她蜷在牆角，黑暗從西面八方壓下來，既不推她也不拉她，只存在於她每次呼吸時都能感受到的那層阻力和她每一次閉眼時都避不開的觸感記憶裡。她把額頭更深地抵進膝蓋之間，像要把那些記憶從皮膚上蹭掉。然後她覺得自己需要一個可以說話的物件來替自己把那些散落的思緒重新聚攏。
她在腦中打開了系統面板。藍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起來，微弱但穩定，像一盞被攏在掌心裡的燈。“系統，我現在在幹什麼？”
面板上的字等了一會兒才亮起來，像在判斷她問的到底是哪一層意思：“宿主當前處於囚禁狀態，客觀條件受限。如需立即脫困，建議宿主優先恢復內力運轉。”
“我知道要優先恢復內力。我現在想問的不是這個。”她停頓了一下，“你有沒有遇到過其他宿主，在跟我差不多的情況下，花多久才能讓自己真正回到原來的位置？”
面板上的文字換了一行：“系統無法調取其他宿主資料。但根據當前世界通用規律，武功的恢復速度與心性穩定度相關。心性穩定度越高，內力恢復速度越快。建議宿主優先調整呼吸頻率。”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像在確認一件她己經知道的事。“那你有沒有什麼建議，能讓人在很暗的地方把注意力收回來？”
面板上的文字重新排列了，比剛才的回應稍微細緻了一些：“宿主可以嘗試將注意力集中於一個固定物件。不必是實物，可以是一個聲音的節奏、一段記憶的細節、一個重複的動作。先讓它成為一個錨點，再用它來承接自己每一次走神後的注意力回位。”
“你自己用過嗎？”
面板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浮現出一行比以往更短、卻更清晰的字：“系統透過計算得出的結論。”
她看完那行字沒有再追問。她在黑暗中靠著牆壁，把眼睛閉上又睜開。她的視線一遍一遍地掠過那道門縫底下的細光，讓那道光的邊緣在她視野中始終停留在同一位置，作為她每一次走神後重新收束注意力的基準線。她沒有再試圖一次就把所有事情想明白。
“如果我現在從這道鎖鏈中出去，手邊只有一把劍、沒有合適的補給、也沒有人接應，下一步要往哪個方向走？”她在心裡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也順著那道光的走向，在腦中把暗室到走廊盡頭那段路的輪廓重新鋪了一遍。
面板上的字換了一行，語氣比剛才更接近應答：“劍己經不在宿主手邊了。但宿主方才在搭脈時曾經觸及衣料內側一處舊縫線邊緣——那根線被宿主自己加固過。目前它不在宿主手中，但那段縫線邊緣的質地，也許可以讓它在宿主落地的位置附近重新被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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