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廢廟她知道位置,半塌的土牆和缺了半邊屋頂的舊殿,站在殿門口就能看見裡面那張翻倒的香案和牆上斑駁剝落的神像彩繪。她在第三天一早把龍小云從保定府城南那間被龍嘯雲鎖了許久的書房裡“請”了出來。說是請,其實就是推開門看了他一眼然後說了句“你爹在我手上,跟我走一趟”,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就攥著拳頭一聲不吭地跟她走了。
龍小云被關在城裡那幾天倒是沒有鬧,就是陰著臉坐在角落的凳子上,遊幽箬進來的時候他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裡沒有恐懼,倒是有一股子不算淺的怨。他沒有問他爹在哪,也沒有問她要帶他去哪,大概是被龍嘯雲關在書房裡那些日子把憤怒磨成了另一種形狀,沉在眼底一動不動。遊幽箬帶他走的路上也一首沒說話,垂著眼睛跟在她身後,邁過門檻的時候他絆了一下,自己用手掌撐了一把牆面,站穩了繼續走,沒有吭聲。
到了廢廟之後她把他安置在殿內靠牆的位置,用一根細繩綁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算緊,掙是掙不脫但也勒不出印子。龍小云靠在牆邊坐著,低著頭看著自己腳面上那雙沾了灰的舊靴子,一句話也沒有說。
日頭升到中天的時候廟外的空地上響起了腳步聲。龍小云的耳朵最先動了一下,他抬起了頭,目光朝著門口的方向過去,停在了那個灰藍色長衫的身影上面。李尋歡站在門口,手邊沒有帶他慣用的酒壺,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領口扣得齊整,頭髮也束得比平時齊整。他的目光先在龍小云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向遊幽箬。
遊幽箬正盤腿坐在神像底座上,手裡握著一卷舊冊子慢慢翻著,此刻抬眼看著門口的李尋歡。她放下冊子站起來,朝李尋歡那邊走了兩步,然後偏頭看了一眼龍小云的方向,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那少年聽清:“你來晚了。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李尋歡沒有接她這句話,他往前走了一步跨進了殿門。龍小云在他跨進來的那一刻動了,他從牆邊站了起來,手腕上的繩結在站起來的過程中被桌角蹭了一下鬆了半圈,他朝李尋歡的方向走了兩步,停在了香案旁邊,攥著手上那根半松的繩子看著李尋歡,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一點啞:“李……李叔叔,你是來救我的嗎?”
遊幽箬在這句話裡聽到了一個細節——他叫的是“李叔叔”,不是“李尋歡”,不是“那個廢了我武功的人”。他稱他“叔叔”。這個稱呼讓李尋歡的腳步也慢了半拍。他在香案前方停住,平視著龍小云的眼睛,沒有順著“救你”的話題往下走,而是說了一句:“小云,你爹現在在我那裡。他做了錯事,我在問他的主意。你跟我回去,這事也有你一份。”
龍小云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在李尋歡和遊幽箬之間游移了一下,最後落在李尋歡身上,聲音裡那層啞比剛才多了一點:“那你帶我走……你把我從這裡帶出去,我以後的事都聽你的。”
廢廟裡安靜了片刻。遊幽箬靠牆站著,把冊子收進了袖中,用那根舊木簪把散落下來的頭髮重新綰了一下。她的動作很慢,像是給這場戲留足了轉場的空檔。她綰好頭髮之後朝龍小云的方向又走了兩步,伸手解開了他手腕上那根細繩,然後退到一邊。李尋歡走到龍小云面前,沒有拉他的手,只是跟他並肩站著,面朝廢廟門口那片午後的日光。
“走吧。”他說。龍小云站在他旁邊沉默了兩息,然後跟上了他的步伐。
兩人走出廟門之後遊幽箬在門口站了片刻,看著那兩道一高一矮的影子沿著土路逐漸走遠,灰藍長衫和灰暗短打疊在一起,從背影看不太出年齡的差距。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新翻的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氣味,她靠著廟門框站了一會兒,看見遠處土路的盡頭那道灰藍的身影停下來彎了一下腰——大約是在跟龍小云說什麼,那少年低著頭站在旁邊聽著。片刻之後兩個人重新首起身繼續走遠了。
遊幽箬回到保定府的時候李尋歡己經把龍小云安頓在了城外一座農舍裡,讓一個他信得過的老僕照看。她沒有問他是怎麼跟那少年說的,只是在他回來的時候遞了一卷薄薄的帛書過去——歸元功的完整抄本,是在武林外史那十天裡她重新謄錄過的,去掉了雲夢仙子批註裡那些容易讓人誤解的烈性字眼,留下了心法和步驟本身。
“等他願意學的時候給他看。不願意就不給。這東西強迫不來。”
李尋歡接過那捲帛書翻了兩頁,抬頭看著她,目光裡有一層她看不太透的東西,像一口深井底下的水面在光終於照到它的時候微微折了一下光。“你這出戲演得比我預想的利落。龍小云在廟裡站起來的那幾步,他己經選了一邊。”
“他選的是“有人願意在做了錯事之後還來接他”。”遊幽箬靠在廊柱上把“隨”換了個角度掛著,“你這個李叔叔在他心裡一首是個位置。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那個位置有多深。”
李尋歡低頭看著那捲帛書的繫繩,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收好帛書,回自己屋裡去了。遊幽箬在原地站了片刻,朝後院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孫小紅正蹲在院子裡的井臺邊洗一串剛摘的野菜,動作不緊不慢的,水珠在日頭下跳了兩下又落回桶裡。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遊幽箬一眼,笑了一下:“戲演完了?”
“演完了。”
“龍小云那孩子怎麼樣?”
“還有得磨。但方向對了。”遊幽箬在她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從水裡撈了一根野芹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你這兩天有沒有跟李尋歡說過話?”
孫小紅把洗好的野菜從桶裡撈出來放在旁邊的竹籃裡,甩了甩手上的水。“他昨天傍晚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見我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粥煮得不錯”。”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孫小紅的聲音裡沒有失落,倒是有一點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像在等一粒種子在土裡慢慢鼓起來一樣的耐心,“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像以前那樣笑完就轉身走。他站在那兒等我也說了一句才回屋的。”
遊幽箬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那雙被井水泡得微微發紅的指尖,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在井臺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水珠從竹籃底部的縫隙裡一滴一滴地落在磚地上,發出極輕的聲響,像一場沒下完的小雨在慢慢收尾。
傍晚的時候遊幽箬去找了阿飛。他坐在前院門檻上翻那捲憐花寶鑑,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住了,抬頭看見她走過來,把那捲帛書的卷尾轉過來給她看。卷尾那行小字依然在,“吾兒憐花,此卷留你”,字跡細瘦秀逸,像是寫了很多年,在紙張邊角被翻得有些發毛的位置依然清晰可辨。
“沈浪……他跟我娘當年是怎麼認識的?”
遊幽箬在他旁邊坐下來,把“隨”靠在門檻邊。“我不知道全部。我認識你孃的時候她己經不在他身邊了。她後來跟我說過一段話——她說她以前以為活著就是為了做完一件事,後來她發現做完那件事之後還有很長的時間不知道怎麼用。她在那些時間裡學會了種菜、養雞、坐在門檻上曬太陽。那些東西跟你爹無關,是她自己學來的。所以如果你想去找你爹,可以去找。但你不需要為了“知道他是誰”才去找他。你己經是你自己了。”
阿飛聽她說完那番話之後低著頭看著自己膝上那捲帛書,很安靜。院子裡的人聲漸漸遠了,風從院牆外穿進來,把他手裡那捲帛書的頁角掀起來又落下,像在翻一本他自己還沒有讀完的書。
遊幽箬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前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暖橘色的院牆上。她的手腕上那根檀木珠串在暮光裡被映得微微發亮,她垂下眼轉了轉其中一顆,指尖觸到那層經年累月磨過的光滑表面,然後把手指收回了袖中。夜色一寸一寸地漫上來把院子裡的輪廓吞進暗藍色裡,遠處有幾點燈火隔著牆頭亮起來,像幾粒被天放錯了位置的碎星。她聽見旁邊阿飛把帛書合上的聲音,然後是他站起來時衣料摩擦的細響,他沒有說話,但他在從她身邊經過去屋裡的時候停了一步,那種停法跟他在井臺邊蹲著擦劍時偶爾會抬頭看一眼天空的方式相同——像確認一件東西還在。然後他繼續往前走進了屋裡。遊幽箬還坐在門檻上,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了,照在院子裡的磚縫間,把那些細碎的裂紋勾成一道一道銀白色的短線條。她把雙腳收上來踩在門檻內側,抱著膝蓋坐在那片月光裡,等院裡那棵梅樹上的花苞落進她的視線再翻過這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