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垣拔腿就往田裡跑。
田埂上己經圍了幾個人,都是平日跟他處得還行的雜役。蘇垣扒開人群往裡一瞅,心裡咯噔一下。靠田埂那邊大概半畝地的範圍,稻子橫七豎八倒了一片,莖稈從根節上斷的,切口齊齊的,一看就不是牲口踩的,是拿東西割的。稻穗上的穀粒灑了滿地,陷在泥水裡,撿都撿不起來。
小周跟過來站他旁邊,壓著嗓子:“我早上來就看見了。應該是昨夜裡乾的。你琢磨琢磨你得罪誰了?”
蘇垣蹲下去撿了一截斷掉的稻稈。斷口齊整得很,像是剪刀或者薄刃片子弄的。
“王衝。”他說。
“我也覺得是他,”小周往西周瞟了一眼,“前兒他在田埂上說你那份例的事,我都聽見了。你這茬稻子本來就生了黴根,他再給你割半畝,月底你拿什麼交?”
蘇垣沒搭話。把手裡那截稻稈丟回田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周圍幾個人看他的眼神都帶著點可憐,可誰也不敢多嘴。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問小周:“王衝這會兒在哪?”
“八成在他爹那邊算賬呢。蘇垣你可別衝動,你去找他也沒——”
“我不找他。”蘇垣說。
轉身就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小周在後頭喊他也不回頭。進屋把門帶上,蘇垣在床邊坐了很久。
桌上有那三棵移好苗的靈草,綠油油的,跟兩天前蔫頭耷腦的樣子簡首兩樣。床底下還有移剩下的幾株,隨便插在破瓦盆裡也活了,根鬚從盆底鑽了出來。牆角櫃子裡還有二十來斤碎穀粒,是他這個月攢下來預備交份例的,裡頭摻了不少黴的和空癟的,原本只能拿來湊數。
蘇垣盯著那堆碎穀粒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抓了一把。
沉進丹田。埋進土裡。澆水。
那堆碎穀粒裡頭能發芽的也就一半。癟的空的佔了大半。可到了那片灰土地上,癟的也鼓起來了,空殼也吸飽了水,爭先恐後地往外拱芽尖。
小半個時辰過去,那片地裡密密麻麻冒出一層青苗,跟鋪了塊綠毯子似的。
蘇垣盯著看了半天,忽然低低罵了一聲。
聲音不大。也聽不出是鬆了口氣還是下了什麼狠心。他站起來到牆角翻了翻,找著個空了的麵粉袋子,抖了抖灰擱在桌上。又抓了第二把碎穀粒埋進去。
天黑之前,袋子裡多了整整三捆紮好的青苗。寸把高,根鬚帶著細土,隨便往地裡一插就能活。
蘇垣把青苗碼齊了擱在床尾,自己坐在床沿上,手撐著膝蓋。
明年月底。他得交五十斤靈谷。
西畝田叫人禍害了,收割下來能湊多少他心裡有數。撐死了三十斤出頭。差的近二十斤拿不出來就得扣雙倍貢獻點。王衝等他這個套等了三天,這會兒指不定怎麼樂呢。
蘇垣看了看床尾那三捆青苗,又看了看丹田裡還在往上躥的另一撥。嘴角動了動,不知道算不算笑。
二十斤靈谷。那片灰土地一夜就能給他補出來。
他閉上眼靠在牆上,聽見屋外風颳過茅頂的呼呼聲。遠處的山門鍾又響了,夜課結束的鐘聲,一長兩短。
丹田裡那片灰土地安安靜靜待著。土縫裡偶爾閃過一星半點土黃色的光。青苗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往上長,根鬚往土裡扎。
蘇垣覺著丹田裡頭那團被擠到邊角的靈氣,好像又松泛了一點點。
他把這念頭壓下去,翻了個身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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