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蘇垣就醒了。
屋裡還暗著，茅頂窟窿裡就透進來一絲青灰的天光。他翻身坐起來，先沒睜眼，把意識往丹田裡沉進去看了看。那片灰土地上青苗又躥了一截，比昨晚上床那會兒高了快兩寸，密密麻麻擠在一塊兒，根鬚在土底下盤成了一張網。
他數了數，共種了西撥下去。頭一撥己經能移了，後頭三撥一茬比一茬快，感覺那片土摸熟了種子的脾氣，越種越順手似的。
蘇垣把床尾那幾捆青苗拆開來，一株一株點了一遍。二百來株，按一株成穗後出三兩穀子算，夠湊二十斤往上了。他想了一想，又往丹田裡補了一撥碎穀粒埋下去。那草不嫌多，多種點備著總沒錯。
天徹底亮以後隔壁小周過來敲了門。
“蘇垣，王衝帶人往這邊來了，”小周站在外頭，聲音壓得低，“跟他爹一塊兒來的。我看他那陣仗，怕不止收糧這麼簡單。”
蘇垣應了一聲，把最後一捆青苗碼進袋裡，拎起來掂了掂，夠沉。
外頭腳步聲響起來的時候他正蹲在屋門口漱口。一口涼水還沒吐乾淨，就瞅見田埂那頭過來三西個人。打頭的穿灰青袍子，瘦長臉，兩撇八字鬍，揹著手走路，眼皮子耷拉著，看著什麼都懶得管的樣子。王全友，外門執事，管著八十七到九十八號這片靈田的份例核驗。
王衝跟在他爹後頭，臉上的笑都快溢位來了。後邊還跟了兩個雜役，一人提桿秤一人拎布袋，擺明了是來看熱鬧的。
“蘇垣，”王衝隔著老遠就扯了一嗓子，“月底了，糧備齊了沒？”
蘇垣把嘴裡的水吐了，拿袖子擦了把臉站起來。
“備齊了。”
王衝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他爹倒是沒什麼反應，走到屋前頭站定，抬了抬眼皮看了蘇垣一眼，又垂下去了。“備齊了就過秤。”聲音不高不低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兩個雜役把秤和布袋擺到屋前空地上。蘇垣轉身進屋把那個袋子提了出來。袋子不大，塞得鼓鼓囊囊的，往地上一擱還帶著響。
王衝湊過來扒開口袋往裡瞅了一眼，臉色就不對了。裡頭全是青綠青綠的靈穀穗子，穗粒飽滿，顏色周正，看著比田裡那些染了黴根的好了不知道多少。
“你這——”王衝伸手撥了撥穗子，“哪來的？你田裡那些稻不是——”
“田裡那些是田裡那些，”蘇垣把話截住了，“這是我自己另種的。”
“你另種？你哪來的地？”
“花盆裡。”蘇垣說。
王衝張了張嘴，看看他又看看他爹，一下子沒接上話。
王全友沒搭理兒子，彎腰從袋子裡捏出一穗來擱手心裡捻了捻。穀粒從穗上落下來，粒粒飽滿，色澤潤白，帶一股淡淡的靈草香氣。他在手裡掂了掂，抬眼看了蘇垣一下。
“短穗青？”
“嗯。”
“短穗青正常熟期要兩個月。你上個月還在種長穗白，什麼時候換的種？”
蘇垣心裡頭跳了一下。這老東西眼真毒。他面不改色地回：“月初換的。託人在坊市上帶了點青種回來，用腐草肥催著，長得快了些。”
王全友盯了他幾息，沒再往下問，把穗子丟回袋子裡，朝兩個雜役揚了揚下巴：“過秤。”
兩個人把袋子裡的穗子倒出來分裝，一秤一秤地稱。王衝站邊兒上抱著胳膊，臉色說不上好看也不算難看，眼珠子在他爹和蘇垣之間來回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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