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去了一趟坊市。劉三手的攤子還在,可蘇垣問起那種黑褐色細粒,劉三手搖頭說就那一把,沒了。那人送完就再沒來過。
“你還記得送種子的人長什麼樣麼?”蘇垣問。
“黑黑瘦瘦的,穿得破,說話帶北邊口音。”劉三手嚼著草莖想了想,“他說是北邊深山枯樹根底下挖的,我本來也沒當回事,稀罕貨就搭著賣了。怎麼著,那種子有用?”
“還行。”蘇垣沒多說,買了些普通靈草種子就回來了。
回來的路上路過田埂,遠遠看見王衝站在靈田拐角那棵歪脖子樹底下。王衝也看見他了,兩人隔著一片水田對視了兩息,王衝先挪開眼轉身走了。走得很快,跟躲什麼似的。
蘇垣皺了皺眉。王衝那反應不太對頭。以前見了面總要陰暄兩句,今天扭頭就走,跟後面有人催他一樣。
回去把新買的靈草種子種進了丹田裡空著的地塊上。種的時候避開南邊那條裂縫,埋在靠北的位置。普通靈草種子在灰土地裡長得照樣快,一天一夜就能冒出半指高的苗,但那些苗不帶紅脈,對裂縫沒什麼用。
他守著那三根紅脈芽過了一天一夜。沒再敢吸熱氣,只偶爾伸手碰一下芽尖上那三顆米粒大小的紅果——如今己經能叫果了,比昨天飽滿了一些,表面光滑發亮,像三顆掛在透明葉子中間的紅珠子。
第二天夜裡蘇垣睡得淺。後半夜被一陣極輕的響動吵醒了,他睜開眼側耳聽了一會兒,是茅頂上面有什麼東西在走。步子極輕極快,從屋脊東頭走到西頭,停了一瞬,又走回去了。
蘇垣摸黑下了床,從門縫裡往外看。月光底下屋頂空蕩蕩的,只有枯茅草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但他看見矮山那邊的樹影子裡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這頭,面朝著上山的路。
那個人影站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然後山路上傳來了另一個腳步聲,一前一後兩個人碰了頭,低聲說了幾句話。隔得太遠聽不清,只看見第二個人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罩裡頭的光是青的。
蘇垣趴在門縫裡看了很久。那兩個人說完話各自走了,一個往山下去,一個往山上進了內門的方向。
他回到床上坐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剛才那兩個影子的身形。
走下山去的那個,個頭不高,微胖,手裡沒提東西。蘇垣在記憶裡翻了半天,翻出來一個模糊的輪廓,跟那天晚上來他屋裡翻床的矮胖散修有點像。
他心裡頭緊了一下。那倆散修後面的人果然在動了。矮胖的半夜上山來見人,見的肯定是比周行遠地位還高的人,不然用得著挑這個時候?
蘇垣坐不住了。他點了一根燈芯,把那片青玉葉子拿出來擱在掌心裡看了看。葉子還是溫的,跟之前一樣。但他現在看著這片葉子,心裡想的己經是另一回事了。
周行遠說三天後回來。今天是第二天了。明天他要回來不了呢?
蘇垣把葉子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到屋角,把那包收拾好的舊包袱拎出來掂了掂。不沉,幾件換洗衣裳,幾樣乾糧,還有他從丹田裡起出來的那幾盆靈穀苗裡挑的最好的兩株,用溼布裹著根塞在包袱最底下。
要是明天周行遠不回來,或者回來的時候帶了不好的訊息,他就得自己往北邊深山裡去。
他重新躺回床上,閉著眼聽著屋頂的風聲,一首聽到天亮也沒再睡著。
天亮以後起得比平時晚了一些。拉開門的瞬間陽光照在臉上,眯著眼往外看了一眼,正要邁腿出去,忽然看見門口的地上放著一樣東西。
是個粗布袋,拳頭大小,扎著口。蘇垣蹲下去撿起來解開一看,裡面是滿滿一把黑褐色的細粒。跟他之前從劉三手那兒買的一模一樣,顏色顆粒都相同,就是聞著腥味淡了一些,倒像是新挖出來沒多久的。
布袋底下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就寫了西個字,字跡潦草,筆劃之間帶著明顯的匆忙——
“今晚別睡”。
蘇垣攥著那把黑褐色細粒在門口站了很久。太陽昇起來了,照得靈田裡的水光白晃晃地泛著。田埂那頭空無一人,只有矮山上樹葉被風翻動的沙沙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