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雪從省美術展徵稿開始準備,到現在己經過去了將近三個月。
這幅畫她斷斷續續畫了很久,中間推翻過兩次構圖。最初的方案是一個女孩獨自站在梧桐樹下,背景是秋天的校園,色調偏暖。後來她改成了女孩背對觀者,面朝遠方,增加了畫面的縱深感。第二稿又把女孩改成了側臉,增加了光影的變化,但畫了幾天之後覺得還是不對,又推翻了。
最終定稿的版本,她畫的是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站在金色的梧桐樹下。女孩微微仰頭,陽光從樹冠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女孩的表情是安靜的、淡淡的,嘴角有一點點弧度,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情緒——像是在期待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遠處,在樹影交疊的深處,有一個模糊的男性背影。那個背影很輕很淡,用的是極薄的顏料,幾乎透明。像一陣風就能吹散。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那個人的輪廓——肩膀的弧度、微微後仰的姿態、頭髮的長度、站姿——都指向某個人。
蘇清雪畫到那個背影的時候,筆停了很久。她坐在畫架前,調色盤上的顏料都快乾了,就那麼盯著畫布發呆。室友姜楠以為她在思考構圖問題,端了杯水過來放在旁邊,沒敢打擾。
過了很久,蘇清雪放下畫筆,輕輕說了一句:“差不多了。”然後站起來,洗了手,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幅畫,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滿意,也有忐忑。滿意是因為畫技上確實達到了她自己的最好水平,忐忑是因為那個背影實在太明顯了。任何一個認識林軒的人,只要仔細看,都能認出來。
姜楠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她知道蘇清雪這幅畫對她的意義。
“清雪,”姜楠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壓低了聲音,“你是不是該讓他看看了?”
蘇清雪沒回答,拿起畫筆在調色盤上蹭了蹭,又放下。
“你的畫在省美術展能拿獎的。”姜楠繼續說,“但有些東西,畫裡說得出來,嘴巴上說不出來,就永遠不會被知道。你這個背影畫了這麼多遍,改了這麼多次,你到底在等什麼?”
蘇清雪低著頭,手指捻著畫筆的筆桿。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怕他看出來。”
“你不就是想讓他看出來嗎?”姜楠一臉無奈,“蘇清雪,你畫了一幅畫,裡面藏了一個人的背影,然後你特意要讓他來看。你告訴我你不是故意的?”
蘇清雪的耳朵紅了。她把畫筆丟進筆筒裡,用圍裙擦了擦手,站起來說:“我再去想想。”
最終,她想了一整晚之後,給林軒發了一條訊息——
“你明天有空嗎?我畫完了。想給你看看。”
林軒秒回:“有空。在哪看?”
“美術學院的畫室,B棟三樓307。下午三點。”
“好。”
簡簡單單的對話。但蘇清雪盯著那條“好”字看了很久。她側躺在床上,手機舉到面前,反覆把對話上下翻。室友姜楠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還沒睡呢”,蘇清雪趕緊關了燈。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五分,林軒站在美術學院B棟三樓的走廊裡。走廊兩邊掛滿了學生作品,油畫、水彩、版畫什麼都有,有些畫得很好,有些明顯是初學者練手的。空氣裡瀰漫著松節油和顏料的味道,有點刺鼻但不難聞。走廊盡頭有一扇窗,陽光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漂浮。
蘇清雪準時開了門。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圍裙式外套,頭髮隨意地紮了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耳邊。手上沾著顏料,指甲縫裡都是藍色的痕跡。額頭上也有,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
“進來。”她側身讓他進去,“畫室有點亂,別介意。”
“我己經做好心理準備了。”林軒邁進去。
畫室確實亂。畫架、畫板、顏料罐、調色盤堆得到處都是。地上鋪著舊報紙,有些地方被顏料染成了五彩斑斕的顏色。牆角堆著幾個畫框和幾卷畫布。窗臺上擺著一盆快死的多肉植物,葉子皺巴巴的,但還活著。但在這一片混亂的中央,有一個畫架被擦得乾乾淨淨,上面放著一塊蓋了布的畫板。
蘇清雪走到畫架前面,手放在蓋布上面,轉頭看了林軒一眼。
她的眼睛裡有期待,也有不安。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準備,還是怕被拒絕。
“準備好了嗎?”她問,聲音比平時輕。
“準備好了。”林軒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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